他只是快步跟上，低声问了一句：“先生，咱们现在去哪里？”

陆羽没有回头，只吐出三个字：“天涯村。”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海风从远处一阵一阵吹来，把官道两旁的木叶吹得沙沙乱响。常升心里虽然犯着嘀咕，却没有再说话。

两人出了城，沿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天涯村方向赶。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远处的天涯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影子，山顶上隐约能看见几点火光，像野兽的眼睛一样忽明忽灭。

到了天涯村时，村口几个护村队的汉子正蹲在栅栏边嚼干粮。他们远远见是陆羽和常升，立刻站起来打招呼。陆羽摆摆手，径直往村里走。

吴昊得到消息，从一间亮着油灯的屋子里迎了出来。他今日披着一件旧布衫，腰间还别着一把柴刀，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见陆羽此时赶来，吴昊也有些意外，忙上前道：“先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城里出了什么变故？”

陆羽没有进院子，只站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让常升和几个护村队员散到外头守着。他看了吴昊一眼，低声说道：“吴队正，你听清楚。今天晚上，便要对天涯山发动总攻。”

吴昊一听，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他愣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问：“今晚？先生，这会不会过于突然了？前些天你不是还说要把山上的口子再收一收吗？官军也才刚在城外集结，许多人连天涯山的路都还没摸熟。夜里开打，万一调度不过来，岂不是要出大乱？”

陆羽早料到吴昊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急，只缓缓说道：“吴昊，你看得还不够远。白老旺在山上饿得越狠，就越是不会坐在这里等死。

这几日山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夜里磨刀，白日点兵，那是他们已经在做出山的准备。若再拖下去，不是咱们去打他，而是他领着那两万多饿红了眼的山贼从山上硬冲下来。

到那个时候，他们为了活命，一定不会留力，所有人都会拼了命地跟官兵对撞。咱们摆在山下的那些口子，挡得住一天，挡不住两天。

所以，与其等他攒够了力气先动手，不如咱们今晚就先摸上去。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

吴昊听完，抿着嘴唇想了一阵，重重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白老旺那伙人现在看着是困在山上，可一旦他们知道自己不冲就死，真不要命起来，的确比平时更难对付。

要是让他们先扑下来，咱们的护村队和官军就要在山道上和他们搅在一起，死伤会更大。与其让他们选日子，不如咱们来选。我吴昊听你的。你说今晚，就今晚。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陆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记住，越少人知道具体时辰越好。你先让人把各个暗哨都撤回来，只留下几个盯住寨子动静的。官军和护村队都到村外空地上集合，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吴昊应下，转身就朝村里跑。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了几个小队长，让他们分头去传令。

命令一层层下去，天涯村立刻像被搅动了的水，原先还散在各家各户擦刀磨箭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抓起兵器就往村外走。

官军驻扎在离村不远的几处缓坡上，听到号声，也马上列队赶来。火把一枝接一枝点亮，从村口一直排到远处，把整片空地映得通红。

陆羽站在土坡上，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多。常升已经回到他身边，正低声报着各队人数。吴昊也让人把护村队重新点了一遍。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护村队的成员已经到了一万余人。

这些人多数是天涯村和附近村子的青壮，也有从别处逃难来的猎户，个个都熟悉山势。官军则是邓志和从各卫所抽调出来的，人数足有五万左右。

两边合在一处，黑压压地站满了整片空地，粗粗一算，吴昊如今能够掌控的总兵力已在六万人左右。

吴昊安排好人数，便大步走回土坡下，对陆羽道：“先生，人都到齐了。除了留下守村口和几个瞭望哨的人，其余全在这里。官军五万人，护村队一万余人。家伙也都带齐了。”

陆羽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他朝下面扫了一眼，目光从一张张被火把映红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人群里有人穿着官军的旧号衣，有人只套着粗布短衫，还有些人手上还裹着防滑的布条。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这些天一直守在山道上，眼睛熬得发红，嘴唇被风吹得干裂。

可此时知道要总攻了，一个个都把腰杆挺了起来，眼睛也不像前几日那般无神。陆羽知道，这些人并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站在这里。

他们有的是被山贼抢怕了，有的是家中亲人死在白老旺手里，还有的只是想在乱世里挣一条命。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现在他们需要有人把话说明白。

吴昊见陆羽迟迟不开口，便自己先一步跳上土坡，运足力气朝下面喊道：“弟兄们，都把话听清楚。这一回，咱们不再守山道了。陆先生有令，今夜就对天涯山白老旺一伙发动总攻！”

这话一出，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前排几个护村队的人握紧了手里的猎叉，后面几个官军也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火把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今晚就要打？真的假的？”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刀把。

陆羽上前一步，吴昊立刻让到一旁。陆羽站在土坡最高处，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了起来。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把声音提得足够清楚：“诸位，我陆羽今天站在这儿，是要跟你们说几句实在话。我知道你们这阵子都很辛苦。

护村队的兄弟天天在山道上吹风，白天守路，夜里还要防着山贼摸下来。官军的兄弟从各卫所赶来，许多人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就跟着进山。这些，我陆羽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我要告诉你们，今夜这一仗，不是白白辛苦。只要你们能够在天亮之前，一举剿灭白老旺山贼，每个人都会记下军功。朝廷该给的赏钱，一文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