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走到天光大亮，伊冰才在南坡下碰到两个山寨放出的暗哨。那两人从石头后钻出来，见是伊冰，脸色都松了几分。其中一个压低嗓子问：“伊冰哥，怎么就你一个回来？粮草呢？”
伊冰喘着气说：“先回寨里再说。大王呢？”
“大王在聚义厅外坐了一夜，天没亮又摔了两个碗。杨将军劝也劝不住。”
那人往坡上指了指，“你快上去吧，再晚些，大王怕要把我们几个放哨的也绑了。”
伊冰点点头，抬脚就往山上赶。山路又窄又陡，露水把碎石滑得厉害。他连走带爬，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进了山寨后门。守门的山贼看见他，一个个都围上来问粮草的事。伊冰摆摆手，没说成没成，只问：“大王在哪？”
“还在聚义厅前。昨晚回来后就一直喝闷酒，今早醒了酒，火气更大。杨将军在旁陪了一夜。”
伊冰心里发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昨夜喝酒扔下的碗碟。几个山贼正低头清扫。
白老旺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赤着上身，裤腿上还沾着泥。他眼窝发青，满脸黑胡茬子像一层铁渣。看见伊冰从阶下走来，白老旺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旁边半坛子酒，声音哑得像砂石磨铁：“狗东西，还知道回来？粮草呢？耿水森答应没有？”
伊冰不敢磨蹭，当众跪了下去：“回大王，耿水森答应了。他愿意借粮草，也愿意十日后从南边出兵，跟咱们一起打天涯村。”
白老旺愣了一下，先是没说话，随后慢慢眯起眼睛。他盯着伊冰看了半晌，像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你莫不是半路编了套瞎话回来糊弄老子吧。”
伊冰连忙磕了个头：“小的不敢。小的在耿府前堂跪了半夜，差点没出来。耿水森起先不肯，怕出兵惹上官府。
后来小的把天涯村战况和少寨主被困的事都说清楚了，又跟他讲，官军若灭了咱们山寨，下一个就会查他的私盐和码头。他是省城的人精，比谁都明白这个。
最后他才松口，说粮草可以给，兵也可以出。”
白老旺听完，脸色阴晴不定。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双手按在膝盖上，粗声道：“他耿水森会有这么好心？他想要什么，你直说。”
伊冰心里一紧，但面上仍旧恭顺。他早已想好说辞，低声道：“耿水森说，救出少寨主后，他想要南边几处山路。以后他的私盐队从那里过，咱们的人不能拦。
别的他也没多要求，只说官军退了之后，双方各走各的路。”
白老旺“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毒辣：“几处山路？他倒是会挑。南边野猪坳、老风口、铁锣沟那几条道，都是卡在咽喉上的好路。当初老子为占那几个口子，折了多少弟兄。
他如今趁火打劫，一张嘴就想拿去。”
杨博一直站在旁边，这时也开口：“大王，耿水森这个人不可全信。他手下虽然有些镖兵，可毕竟不是官军。十日后若战事吃紧，他可能拼一半就撤，把我们扔下不管。”
伊冰忙道：“杨将军说得是。小人路上也琢磨过。可眼下咱们最缺的是粮草和药。耿水森答应先送粮进山，让弟兄们撑过这十天。
至于十日后他能不能出力，等少寨主救出来，我们退回北坡，他爱打不打。若他半路撤了，咱们也不吃亏，粮已经到手了。”
白老旺没有马上说话。他抬头望了望天，又扫一眼场中那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山贼。一千多号人，伤的伤，饿的饿，有些昨晚逃跑又折回来的，更是连兵器都丢了大半。
白老旺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咬了咬牙，重重一拍扶手：“好，先让耿水森把粮草送来。
告诉弟兄们，只要粮食一进山，谁敢再说什么散伙的话，老子亲手剁了他。”
他转头盯着伊冰：“粮草什么时候能到？走哪条路？”
伊冰说：“耿水森让李崇去办。听李崇说，在附近几个州县买粮，再由黑虎山那边的镖兵连夜押过来。
官道不能走，他们找到一条原来天涯村村民知道的小路，可以从黑虎山绕过来，直接到咱们西坡后山。”
白老旺皱眉：“黑虎山到西坡？那条路老子怎么没听过？”
伊冰忙道：“小的也没走过。耿水森说已经让人画了图。他们常年跑私盐，对这些野路、窄路比咱们还熟。
眼下官军把正面几个口子都封了，也只剩那些放羊打柴才走的小路能钻进来。”
白老旺沉吟片刻，对杨博说：“你带上十几个腿脚快的，今夜到西坡后山等着。若官军有埋伏，先别急着接粮，给寨子里发信号。”
杨博抱拳：“是。”
白老旺又看向伊冰，语气缓了些：“你这次去省城，算是给山寨办了件大事。等小旺回来，老子赏你。现在下去吃点东西，歇一歇。粮草到了，老子还要你派人转运进仓。”
伊冰暗暗松了口气，又磕了个头，才从地上爬起来。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两条腿像灌了铅。心里却一遍遍盘算，自己那套说辞里哪些地方能圆，哪些地方有漏。
白老旺眼下没细问，是因为儿子和粮草压在心里。可等粮草进山、官兵暂时没动静，白老旺说不定又会琢磨耿水森的要求。到那时，他还得再补几句圆过去。
想到这里，伊冰不由冷笑。耿水森想事后收编山寨，白老旺想借耿水森的人马救命，两人都憋着心思。
可只要自己把“事后全听耿水森”那句话继续压住，这层窗户纸就不会在打仗前捅破。等真打起来，瓦罐不离井口破，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伊冰走后不久，省城耿府里的灯火也重新亮了起来。耿水森一夜没怎么睡，眼下却一点困意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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