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议论渐渐低下去。朱标站在御阶上，背有些驼，像是连日不眠压出来的。他最后说：“诸位爱卿，朕登极以来，总想对下头宽一些。

可宽久了，就有人把兵事当戏文，把匪患当疥癣。东南烧了村子，山贼杀人如麻；关外叛军掠地，百姓流离失所。朕若再宽，就是昏君。今日的话，一字不改，发往各地。

两个月后，若还要朕亲征，朕就在奉天殿外点将。”

众臣伏地，山呼万岁。朱标没再说话，转身入了后殿。

圣旨连夜发出，快马分作两路，一路往东南，一路往关外。洛阳城头上的更鼓刚敲过三更，雨点又密了起来。驿卒高举火牌，马蹄踏过积水，把皇帝的限期送往千里之外。

关外的风比洛阳冷得多。张横的军营扎在广辽城东北二十里外一片荒塬上，四周没有多少遮挡，只有几排矮丘，夜里风从北边卷来，能把帐外的旗帜扯得啪啪响。

张横坐在帐中，听探子把广辽城方向的动静一一报来，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乌克台这些天没有大举来攻，却不断派小股骑兵在营外游荡，有时离营不过三里，等官军追出去，他们又退了。张横吃过几次亏，知道这是乌克台在故意撩拨。他如今根本不上当。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乌克台的人就在城外，咱们若总是守着，粮道怎么办？后头的部落会不会更不听调？”

张横抬头看他：“现在粮道还能从南边绕过来。乌克台想断，却还没断成。朝廷刚来的旨意叫我们先守后战。我过去就是太想一口吃掉他，才让他打了埋伏。现在不能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指着远处广辽城的方向：“乌克台占了城，粮草不多，比我们更急。他这样天天出来绕，就是想让我们追。我们追了，后头就空。我们不动，他就没了办法。

二十里，正好。他出来，我们看得见；他攻城，我们来得及接应；他分兵去断粮道，我们也能咬住他的尾巴。”

副将点头，又说：“可士兵们总守着，心里有些发毛。”

张横把腰刀往桌上一拍：“发毛就给我练。从明早起，全军分成小队，轮番练夜行、听哨、堵口子。我们以前在山地就吃过黑灯乱窜的亏。乌克台的骑兵夜里比白天还灵。

你们不练，早晚还要吃亏。”

他缓了缓，低声道：“这一战不单是打乌克台，也是打给洛阳看。两个月。朝廷只给两个月。两个月后若还不能把广辽城拿回来，陛下亲征，我们这些人还有脸在军里待着吗？”

副将听了，脸色也沉下来，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这一夜张横又亲自巡了一次营。月亮被厚云遮住，远处广辽城像一头伏在荒野上的黑兽。张横知道，乌克台也许正让人盯着这里。他下令多设暗哨，又让后营的马队不要脱鞍。

风从北边吹来，夹杂着沙土，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

张横在营北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透出一点灰白，才回帐写信给兵部，说张横所部已退守广辽城东北二十里，以守为攻，请求再拨箭矢和伤药。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卒，轻声说：“快马递出去，不要停。”

天色大亮后，关外暂时没有动静。而东南沿海的山道上，李亮的队伍还在夜里藏匿前行。说夜里，是因为李亮特意把行程拖到了天黑之后。

他知道白老旺那边急粮，但他更知道这条山路白天容易被人看见。一万镖兵不是小数目，排开来有几里长。几十辆马车全都蒙着灰布，车上堆着粮包、药包和几十坛火油。

李亮骑一匹黄骠马，走在前队与中队之间，不时回头张望。山路弯曲，队伍首尾不相望，只能靠不点火把的口哨和低声传话。

他低声对旁边一个亲信道：“传下去，再走半里就停。前队散开，往左右山梁上搜。叫他们不要偷懒，每一处树多的地方都要看。”

那亲信应声去了。不大工夫，二十几个侦察的人提着短刀摸上两边山坡。李亮勒住马，等前头传回三声鸟叫，才轻轻挥手：“走。”

队伍又缓缓向前。

这样停停走走，山路越行越窄。李亮心里并不轻松。李崇给的那张地图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图上的路线画得粗，标记也少。

有些地方明明画着一段平坦路，到了眼前却是断崖；有些地方标着石头，却只看见成片茅草。他几次想让人回去请李崇再派熟路向导，又怕来回太远，更误了时候。

旁边的老镖师见他脸色不好，低声说：“大人，前头有处松林，图上说过了松林就是崖下小道，能绕开官军的堡垒。”

李亮点点头：“叫人先去看，别急着进松林。”

老镖师领命去了。

就在李亮带着队伍往天涯山慢慢摸过来的时候，天涯村内也在做着准备。吴昊天黑前就把护村队里的精壮点齐，一共五千人，分成三批，留了老弱守住村口。

陆羽站在村西那株老樟树下，看着黑压压的人影从田埂和矮树丛里穿出去，低声对吴昊说：“李亮这人谨慎，你们不要早动。他越谨慎，到了地图画错的地方就越会乱。

让他自己绕进套子里。”

吴昊点头：“先生放心。我带人先去，把口袋撑好。”

他背起短弓，提着一柄厚背刀，带着人从小路摸向李亮必经的那片山林。

那地方是吴昊和几个老猎户挑的。两山夹着一道窄路，两边坡上有野竹和矮松，人藏在里头，从底下看不出来。

吴昊让前队藏在北边石崖后面，中军大队分在东西两面山坡上，后队绕到黑虎山来路，把退路悄悄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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