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们得令,忙碌起来。一时间,空场上人来人往,喊声不断。有的差役拿着绳子,把俘虏十人一队串起来,引着往大牢侧门走。有的书吏在旁逐一记录姓名、籍贯、所属营队。
护村队员则交出手里的花名册,和官府的文吏比对着。大牢里原本不算宽敞,如今几千人一下塞进去,顿时显得水泄不通。牢头站在门口,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急得直搓手。他拉住一个文书,小声问:“这么多人,咱们那几间牢房哪里装得下?”
文书也发愁,道:“大人发话了,装不下也得装,不行就把后院马房腾出来。先过了今天再说。”
牢头无奈,只得出门去安排。
吴昊站在县衙前,看着俘虏被一队队押进去。火把已经灭得差不多了,晨光照在灰白色的墙头和街上,整条街都透着一股汗臭和焦味。他微微松了口气,可心里并不轻松。
他明白,从今天起,官府就算正式被扯进了天涯村和耿水森的争斗。邓志和以后要面对什么,谁也说不准。可这一步早晚得走。陆羽让他送来,他就送来。后面的事,自有陆羽谋划。
等到最后一批俘虏进了衙门,吴昊让护村队员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朝邓志和道:“邓大人,犯人已经全部交付。末将先带人回去了。若有事,再派人到天涯村传信便是。”
邓志和点点头,又叫住他:“吴队长,这是件大功。你回去告诉陆先生,本官会尽快上报道州。”
吴昊应了一声,转身带着护村队员往回走。队伍里有人低声问:“队长,咱们走了这一夜,弟兄们的干粮都吃完了。回村路上可不好走。”
吴昊道:“别叫苦。回到村里,我替你们去伙房讨口热汤。”
而在耿府,天色还没大亮。耿水森最近连着几日都睡不踏实,夜里常惊醒,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天刚擦亮,府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崇从外头赶来,衣襟半湿,脸色发青。他匆匆绕过前院,直奔书房。门口的亲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只低声道:“老爷刚起来,正在书房用早茶。”
李崇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耿水森正端着一盏茶,靠坐在太师椅里,见李崇闯进来,眉头一皱,道:“慌慌张张的,又出了什么事?”
李崇顾不得行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爷,不好了。小的刚从小道消息打听到,李亮在涯山中了埋伏,被陆羽的人活捉了。”
耿水森原本只是半靠着,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茶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得他一下坐起身。他瞪着眼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李亮被陆羽活捉了?”
李崇喘着气,重重点头:“千真万确。昨夜李亮带人送粮,刚进天涯山就被护村队截住。一整支运粮队伍全被打散,粮车也全毁了。李亮被抓住,听说人已经被带进天涯村。
还有那几千镖兵,今早让吴昊押送去了官府,街面上许多人都看见了。”
耿水森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衬衣领口像是突然勒紧了脖子。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不可能。李亮何时出发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崇道:“小的也是刚打听到。那李亮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把行程拖到天黑之后,以为有那张图带路,不会有差错。可不知怎么回事,还是被陆羽料中了。
听说是山路被人截成几段,前后不能相顾,李亮自己也在林子里迷了路,最后叫护村队围住,只能下刀投降。”
堂中安静得令人发慌。耿水森一只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他以前只听人说陆羽厉害,却总以为那是被人吹捧过头。
自己养兵多时,派出去的人也经过挑选,怎么会在一条山路上败得如此彻底?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李亮竟然被活捉了。李亮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做事一向稳重。连李亮都折在陆羽手里,那耿家在东南这盘棋,还怎么下?
李崇见他不说话,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那些镖兵,听说大多被俘。吴昊今天一早全押进了县衙大牢。邓志和已经接手了。”
耿水森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发红,声音都变了调:“邓志和也搅进来了?他一个屁大点的地方官,也敢接我的人?”
李崇不敢接话,只低下头。耿水森越想越气,越想越怕,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突然抬脚踢翻了一张小凳。那凳子撞在书桌上,惊得桌上的茶壶茶盏齐齐颤动。
“李亮误我!那图是你们找来的,现在倒好,把一万多人送进了别人嘴里!”
耿水森声音尖起来,脸上的肌肉抽了几下。李崇连忙道:“老爷小声些,府外难保没有耳报。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耿水森哪里听得进去,脑子里“嗡嗡”直响。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镖兵,本以为至少能和陆羽掰一掰手腕。如今粮没送成,人没保住,连官府都牵了进来。
他只觉得心口发闷,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这种从里到外的崩塌感,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抓过桌上一只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飞溅。李崇吓得后退两步。
耿水森扶着桌沿,低下头,大口大口喘气。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可在他眼里,却像是天忽然塌了。耿水森心态有些爆炸。
李崇站在原地,看着耿水森扶着桌沿喘气,又看了看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碗,脚底像被钉住了一样,半天没敢动。书房里静得只剩下耿水森粗重的呼吸声。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耿水森那张青中泛白的脸照得格外难看。李崇跟了耿水森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过了好一阵,耿水森才慢慢直起身子,转过来看向李崇。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像是被什么压着,整张脸都有些往下坠。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李崇,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崇心里一紧,忙道:“回老爷,小的跟了老爷快二十年了。”
耿水森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太师椅前坐下,一只手仍扶着桌沿,指节上还沾着茶水。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