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正殿里的药味比偏殿更浓。
太后靠在紫檀木雕花的大床上,身后垫着厚厚的明黄软枕。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那双历经了两朝风雨的眼睛里,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清明。
床榻边,沈容曦正端着白瓷碗,拿着小银勺,一点点给太后喂温水。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太后喝了几口,偏过头,避开了勺子。
“够了。”
太后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别忙活了。曦丫头,你也忙了一夜了,坐下。”
沈容曦不敢违逆,乖乖在脚踏上的小锦墩上坐下,手里还紧紧攥着瓷碗。
“跟哀家说说。”
太后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昨儿个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她虽然昏迷了,但并非全然无知。
濒死的窒息感,那种有人在胸口一次次按压的剧痛,还有耳边嚣张又凶狠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往她脑子里钻。
沈容曦身子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太后…”
“照实说。”
太后睁开眼,目光锐利,“哀家听得见。是谁在哀家耳边嚷嚷,要把慈宁宫改成什么…火锅店?”
沈容曦:“…”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个大逆不道的话。
但看着太后洞若观火的眼睛,她知道,瞒不住,也不能瞒。
“是…是凝晚姐姐。”
沈容曦深吸一口气,“昨夜,太医院都说您…没救了。张院判连方子都不敢开了,外面的大臣和嫔妃们,甚至已经在商量您的身后事。”
太后冷哼一声,“那帮废物。”
“是凝晚姐姐带兵闯进来的。”
沈容曦回想起昨晚那一幕,眼眶又红了,“她把太医都赶出去了,把门封死。为了不让病气散出去,也不让外人打扰救治…她,她拦了皇上的驾。”
太后眼神一凝,“拦驾?”
“是。”
沈容曦重重点头,“皇上急疯了,提着剑要冲进来。凝晚姐姐就站在台阶上,没跪,也没退。她说…她说与其让皇上进来送死动摇国本,不如让她一个人担着。”
“她还说…”
沈容曦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咬咬牙,继续说道,“若是救不回太后,她就把命赔给皇上。”
太后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抓着身上的锦被,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沈容曦声音哽咽,“您发热惊厥,气都快断了。孟姐姐说药效不够,凝晚姐姐就…”
她比划了一下那个按压胸口的动作。
“她就跪在床上,一直在按您的胸口。按了整整半个时辰。
汗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累得手都在抖,却怎么都不肯停。她还骂您……说您要是敢走,她就…就…”
“就把哀家的后宫变成棋牌室,还要开什么火锅店?”
太后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沈容曦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太后恕罪!姐姐那是急糊涂了!她是想激您活过来啊!”
“起来。”
太后语气里并没有怒意,反倒透着复杂的叹息。
“哀家没怪她。哀家这把老骨头,若是没有那股子狠劲儿激着,怕是早就被黑白无常勾走了。”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穿过层层帷幔,仿佛看到了昨夜为了救她,不惜对抗皇权,背负骂名的单薄身影。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的地方。
只有那个平时看起来懒散、不着调的丫头,在生死关头,豁出命去把她拉了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纯臣,真正的孝心。
比那些跪在外面哭灵的,强了千倍万倍。
“那丫头呢?”太后问,“现在在哪?”
“在偏殿。”
沈容曦擦了擦眼泪,“太医说姐姐是脱力过度,再加上心神耗损太大,刚醒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
“-->>皇帝呢?”
“皇上守了姐姐一早上,方才…好像去前面处理政务了。”
太后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
“太后!您别动!”沈容曦吓坏了,赶紧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