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八个月大的时候，苏砚和陆时衍爆发了婚后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一张传单。

那天苏砚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被一个笑容过分热情的年轻女人拦住了。对方塞给她一张粉红色的传单，上面印着“天才宝贝早教中心——0到3岁决定孩子的一生”几个大字，配图是一个外国婴儿在弹钢琴，旁边标注着“哈佛早期教育研究成果”。

苏砚本来想直接扔进垃圾桶，但传单背面有一行小字——“试听课免费，仅限本周”。她犹豫了一下，把传单折好放进了包里。

晚上陆时衍在厨房做饭，小银坐在婴儿摇椅里啃自己的脚趾头，苏砚把传单摊在餐桌上。

“我想带小银去听听。”

陆时衍正在切黄瓜，刀顿了一下。

“听什么？”

“早教试听课。免费的。”

陆时衍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传单。他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把正面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审查一份合同。

“苏砚，你知道这种早教中心的套路吗？先用免费课把你骗过去，然后销售开始轰炸，什么‘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最后让你掏几万块钱买课包。”

“我知道。”苏砚把传单从他手里抽回来，“我只是想带小银去看看。八个月了，她除了啃脚趾头就是啃手指头，总得接触点新东西。”

“她啃脚趾头是因为她在发育口腔触觉。”陆时衍的语气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事实，“这是正常的婴儿行为。早教班教不了她这个。”

苏砚眯起眼睛。她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但她的性格是越危险越要往前走。

“所以你觉得我作为一个母亲，想带孩子去体验一下早教，这个想法很可笑？”

“我没说可笑。我说的是没必要。”

“没必要和可笑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陆时衍张了张嘴，忽然闭上了。他意识到自己正踩在一块薄冰上，而冰面下是苏砚那双已经开始冒火星的眼睛。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换了个方式。

“这样，我们打个赌。你带小银去试听，我跟着去。如果听完之后你觉得值得报，我们就报。如果听完之后你觉得是套路，你就承认我想得对。”

苏砚盯着他看了五秒。

“赌注呢？”

“输的人负责喂一个月夜奶。”

“成交。”

周六上午，一家三口出现在了“天才宝贝早教中心”门口。

早教中心开在城东一个高档商场三楼，装修得像童话城堡，门口摆着一只巨大的充气小熊，墙上挂满了各种“国际认证”的证书。接待他们的正是那天发传单的年轻女人，自称“coco老师”，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热情得让人喘不过气。

“哇！小银宝宝好可爱呀！来，coco老师抱抱——”

小银看了她一眼，把脸扭向陆时衍，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孩子认生。”陆时衍礼貌地把coco的手挡开。

“没关系的！多接触人就好了！我们早教中心就是帮助宝宝克服认生、培养社交能力的地方！”

coco带着他们参观了教室。一间铺着彩色地垫的大房间，墙上贴着字母卡和数字卡，角落里堆着各种益智玩具。另外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坐在垫子上，孩子们大多在爬来爬去，有一个在哭，还有一个在啃积木。

“我们的课程体系源自美国，结合了蒙特梭利和瑞吉欧的教育理念……”coco开始背诵一套听起来很高级但经不起细问的说辞。

苏砚听得很认真。陆时衍抱着小银站在旁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上。他注意到摄像头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小字——“xx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的名字他见过。在苏砚公司早期的竞争对手名单里。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试听课开始了。coco老师拿出一个彩虹伞，让家长抱着孩子围成一圈，把伞撑开举高、放低，嘴里唱着“upanddown，upanddown”。小银第一次看到彩虹伞，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伸出去抓。苏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陆时衍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接下来是“感官训练”——每个宝宝发一个塑料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豆子，让宝宝摇一摇、听声音。小银拿到瓶子之后，直接往嘴里塞。

“宝宝不能吃！”coco一个箭步冲过来，把瓶子夺走了。

小银愣了一秒，然后放声大哭。

苏砚赶紧把小银抱起来哄。陆时衍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小银全程处于暴躁状态。她拒绝玩任何玩具，拒绝看任何卡片，拒绝和任何其他宝宝互动。她只做了一件事——把脸埋在苏砚怀里，偶尔抬起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coco。

试听课结束后，coco把他们带进了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价目表。苏砚扫了一眼——最便宜的课包一万八，最贵的六万八。

“小银妈妈，您看，宝宝今天的表现其实很典型。认生、拒绝互动、情绪管理能力弱——这些都需要通过系统的早教来改善。我们最近有一个‘黄金八个月’的课包，原价两万四，今天报名的话可以优惠到一万九千八——”

“等等。”苏砚打断她，“你说小银‘情绪管理能力弱’？”

“是的呢，您看她今天哭了好几次——”

“她哭是因为你把她嘴里的东西抢走了。”苏砚的语气很平，“八个月的婴儿，用嘴探索世界是正常的发育行为。你强行打断她，她当然会哭。”

coco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苏女士，您可能对早教不太了解。我们的课程是根据儿童发展心理学设计的——”

“哪个学派的发展心理学？”陆时衍忽然开口。

coco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根据儿童发展心理学设计’。具体是哪个学派？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维果茨基的社会文化理论？还是埃里克森的心理社会发展阶段理论？”

coco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陆时衍继续说：“你们墙上挂的那张‘国际认证’证书，发证机构在开曼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一万美元。你们的课程体系声称‘源自美国’，但我在美国专利商标局的数据库里查过，这个课程品牌在美国没有任何注册记录。另外——”他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调出来，“你们教室里的监控设备，供应商是xx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在三年前因为非法采集用户数据被行政处罚过。你们采集婴幼儿的行为数据用来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coco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碎成了渣：“两位，如果你们没有报名意向的话——”

“有。”苏砚说。

陆时衍转头看她。

苏砚把小银递给陆时衍，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刚才整场试听课，她全程录了音。

“第一，你们在试听课上对八个月婴儿进行‘情绪管理能力弱’的负面评价，属于对婴幼儿发育的误导性判断，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第二，你们用‘黄金八个月’这种概念制造焦虑，诱导消费，属于典型的焦虑营销。第三——”她看了一眼陆时衍手机上的照片，“如果你们真的在非法采集婴幼儿数据，那就是《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五十一条的适用情形。”

她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coco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报名。但我会把今天的录音和照片整理一份，发到市场监管局的投诉邮箱。不客气。”

出了早教中心的大门，陆时衍抱着小银，苏砚走在旁边，三个人在商场走廊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小银已经不哭了，趴在陆时衍肩膀上，好奇地看着商场天花板上挂的彩灯。

“你什么时候录的音？”陆时衍先开口。

“进教室之前就开了。习惯。”

“那个公司的数据采集问题——”

“你拍照片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三年前被我们举报过一次。没想到他们还活着，还把手伸到早教行业了。”

陆时衍沉默了几步。

“所以你今天去，从一开始就是去查他们的？”

苏砚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不是。我一开始真的想给小银找个早教班。我想让她多接触别的孩子，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自己小时候——”她顿了一下，“我自己小时候没有这些。我爸忙着公司的事，我妈忙着照顾我爸。我是在空荡荡的别墅里长大的。我不希望小银也这样。”

陆时衍看着她。商场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平时那副刀枪不入的铠甲照出了一道缝。

“苏砚。”

“嗯？”

“你是个好妈妈。”

“你刚才还说我被早教中心的传单忽悠了。”

“被传单忽悠和想给孩子最好的，是两回事。”他把小银往上抱了抱，小银伸手去抓他的眼镜，“你想给小银你小时候没有的东西，这个想法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利用你这个想法赚钱的人。”

苏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那赌约呢？谁输了？”

陆时衍想了想：“你赢了。早教中心确实有问题。”

“那夜奶——”

“我喂。一个月。”

苏砚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商场走廊里回荡，引得路人侧目。小银也跟着咯咯笑起来，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

回家的路上，小银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苏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其实那个彩虹伞，小银挺喜欢的。”

“嗯。她伸手抓了。”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可以在家里买一把。周末的时候在楼下小广场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