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输过很多次。输过官司,输过融资,输过跟父亲的最后一面。
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给一碗酸辣粉。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陆时衍出差三天,临走前在冰箱里给她备好了三天的饭菜,用保鲜盒分装,每个盒子上都贴了便签——“第一天,中午,微波炉三分钟”“第二天,晚上,微波炉两分半”“第三天,你自己看着办”。
苏砚把“第三天,你自己看着办”那张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她在公司能指挥三百人的技术团队攻坚克难,在家连一碗酸辣粉都搞不定?这不符合逻辑。于是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点击量最高的酸辣粉教程,放在灶台旁边,逐字逐句阅读,像审阅一份技术白皮书。
“红薯粉条,温水泡发三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泡到四点半,正好。
“花生米冷油下锅,小火慢炸至酥脆。”她把花生米倒进锅里,倒油,开火。油还没热,花生米已经开始冒烟。她皱眉,拿起手机对照教程——“冷油下锅”。没错,就是冷油。那为什么冒烟?她不知道,花生米下锅之前应该洗一洗,不能带水。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苏砚后退三步,锅铲挡在脸前,像持盾防御的骑士。花生米在锅里噼里啪啦炸开了花,有几颗直接蹦到天花板上,又落回灶台,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她关了火,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沉默了三秒。
“问题不大。”她对空气说。
粉条泡好了。醋、生抽、辣椒油、花椒粉、蒜末、香菜。调料看着都对,但量不对。醋倒多了,辣椒油倒少了,花椒粉手一抖撒了半瓶。她拿筷子搅了搅汤底,尝了一口。
那味道,酸得她牙床发麻,辣得她舌头发木,麻得她嘴唇跳舞。三种味道在嘴里互相打架,谁也不服谁,最后一起冲上鼻腔,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小银被吵醒了,在婴儿床里哇哇大哭。苏砚手忙脚乱跑去哄孩子,回来时锅里的水烧干了,粉条黏在锅底,成了一坨透明的胶状物,铲子插进去拔不出来。
苏砚看着那口锅。锅看着她。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零点三秒,发给了陆时衍。配文:“我做的。客观评价。”
陆时衍秒回。只有四个字:“法庭见吧。”
苏砚气笑了。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起小银喂奶。小银一边吃奶一边拿大眼睛瞅她,那眼神带着一丝婴儿特有的困惑——妈妈身上为什么一股醋味?
第二天,陆时衍出差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他看了一眼灶台,沉默了。锅底那坨粉条还没洗,花生米的残骸散落在各个角落,天花板上甚至粘着一颗,稳稳当当,像一枚嵌在混凝土里的弹片。
“苏砚。”他站在厨房门口喊。
“在开会。”苏砚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你出来看一下。”
“不看。”
“你出来看一下,我不追究。”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苏砚露出半张脸:“你真不追究?”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砚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陆时衍指着天花板上的花生米:“你是怎么把它弄上去的?”
“它自己蹦的。”
“它自己蹦的。”陆时衍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那就是它自己蹦的。那锅底这个……”
“那是艺术。”
“艺术。”陆时衍又点点头,“那这瓶醋为什么空了?”
“醋瓶它自己倒了。”
“倒了,洒了,所以空了。”
“对。”
陆时衍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低头写了一行字,贴在苏砚脑门上。苏砚扯下来一看,上面写着:
“酸辣粉一案,经合议庭审议,现判决如下:被告人苏砚,烹饪手艺极不合格,证据确凿,本庭宣判——罚你吃光这一锅,不许剩。”
苏砚把便利贴揉成团砸他:“你试试吃这锅东西,吃完直接送急诊。”
陆时衍躲过纸团,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把那口“艺术品”锅放进水槽,开始刷锅。他刷得很认真,像在清理一份案发现场。苏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打赢任何一场官司都让人安心。
“陆时衍。”她喊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嫌弃我做饭难吃?”
“因为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是你叫的外卖。”陆时衍头也不抬,“那家店叫‘巴刀鱼餐馆’,我后来查过,老板是个玄厨,做菜有加成。所以严格来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做过饭给我吃。”
苏砚愣了一下。巴刀鱼餐馆?她想起来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老板是个年轻人,炒菜时总爱哼歌。她那次点的宫保鸡丁和酸辣粉,确实格外好吃。但后来那家店就关了,再也没开过。
“所以,”苏砚慢慢开口,“你一直以为我其实不会做饭?”
“我没以为你不会。”陆时衍刷完锅,擦干手,转过身看她,“我知道你不会。但我没想到这么不会。”
苏砚恼羞成怒:“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陆时衍走过来,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喜欢看你认真研究菜谱的样子。你研究菜谱的时候,眉头皱得跟看财报时一模一样。特别可爱。”
苏砚的脸腾地红了。她伸手推他:“肉麻。恶心。走开。”
陆时衍不走,反而凑得更近:“苏总,你脸红的样子,比你庭审时摔证据的样子好看多了。”
“陆时衍你找死——”
两人在厨房里闹作一团,小银在婴儿床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门铃响了,是方如海夫妇来看孩子。蒋瑶一进门就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醋味和糊味,她抽了抽鼻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苏砚,你又炸厨房了?”
“没有。”苏砚从陆时衍怀里挣出来,正了正衣领,“我在做酸辣粉。”
蒋瑶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出来时表情复杂:“苏砚,作为一个过来人,我给你一个建议。”
“说。”
“你这辈子,适合当老板,适合当程序员,适合当妈,适合当老婆。但有一件事,你真的不适合。”
“做饭?”
蒋瑶摇头:“做饭只是表象。你的核心bug是——你太较真了。做饭这件事,要的是随意。你放醋的时候不能想‘这个量对不对’,你得想‘差不多得了’。你炸花生米的时候不能盯着锅看,你得去刷会儿手机。等你回来,花生米刚好。你一较真,它就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