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之内,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温和的热量。
仆从奉上热腾腾的姜茶和几样清淡易克化的点心。
楚逸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软垫子的梨木扶手椅上,身上裹了一件仆役找来的厚实旧棉袍。
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姜茶,感受着久违的暖流一点点驱散四肢百骸的冰冷,胃里也有了点实在的东西。
林文正坐在主位,并未急着追问细节,只是默默观察着这个少年。
见他虽身处窘境,用餐饮茶却不失仪态,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将门之后的风范,并未被十年的质子生涯和归国后的磨难完全磨灭。
尤其那双眼睛,在稍稍恢复了些精神后,更显深邃,里面没有谄媚,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显出的淡然。
“感觉如何?”林文正见楚逸放下茶盏,才缓缓开口。
“谢夫子赐茶,晚辈感觉好多了。”楚逸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中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林文正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块被两名仆役小心翼翼抬进来、暂时倚放在厅堂显眼处的“满门忠烈”匾上,神色凝重:“不必谢。老夫且问你,你方才所‘萧墙之内’,意指何人?你叔父镇国公,当真如此待你?还有陛下对你归国,仅是口头抚慰?”
这些问题直指核心,也透着风险。
若楚逸指控过甚,或证据不足,反而会落人口实。
楚逸抬起眼,迎上林文正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夫子可知,晚辈归国那日,陛下于金銮殿上说了什么?”
林文正微微蹙眉,他虽为太子少傅,但那日恰好告假,并未在场,只后来听闻皇帝对楚逸有所抚慰。
楚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模仿着记忆中那高高在上的腔调,一字一顿道:“陛下说:‘楚逸啊,你为质十年,辛苦了。你楚家满门忠烈,国之柱石,你既归来,便好生休养,莫要辜负了先辈的荣光。’然后,便让内侍赏了五十两银子,吩咐叔父‘妥善安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随叔父回府,叔父当着众人面,道:‘逸儿,你父母早亡,今后便将伯父这里当作自己家,伯父定视你如己出。’随后,便将晚辈安置在了那处毗邻马厩、冬日漏风、夏日漏雨的柴房。半月以来,汤药无继,饭食馊冷,近身仆役只有一个动辄打骂、今日更欲用冰水送晚辈上路的王嬷嬷。夫子若不信,可派人至镇国公府西北角一观,亦可查问府中任何一下人,看晚辈所是否有一字虚妄。”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听者心上。
尤其是那“视如己出”与“柴房馊食”的对比,以及“陛下抚慰”与“五十两银子”的落差,其中意味,不自明。
林文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久经官场,如何听不出这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或许是基于对楚家功高盖主的忌惮,或许是想看看楚逸这枚棋子还有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