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夏姑娘听得廊外脚步沉夯,门外便涌进一道身影,白腻腻的胖桃脸蛋,穿一身宝蓝暗纹团花圆领袍。
夏姑娘不由的秀眉微蹙,心头都是嫌恶之情,这宝蓝暗纹团花料子,原也是极秀雅的衣料。
自己见琮哥儿穿过一回,是何等的风神玉秀,气宇卓绝,湛然夺目,只要稍一想起,便会心头一阵乱跳。
可这等清贵秀雅料子,穿在这下流胚身上,一副鼓囊囊的怪样,像里头塞满鸡零狗碎,怎么看都叫人恶心。
宝玉见了王夫人面色不虞,问道:“太太怎脸色不好看,可是身子不自在?”
只是刚转头看先夏姑娘,见她那副娇艳俏丽模样,实在是袭人彩云之流,难以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夏姑娘的禄蠹,对王夫人的关切,统统抛在脑后,盯着对方一阵猛瞧。
眉花眼笑的说道:“姐姐今日的唇媒,颜色可真是鲜嫩,实在很衬姐姐的人物。”
夏姑娘一听这话,心中不由大怒,这无耻的下流色胚,仗着相公的虚名,竟敢当面轻薄我!
要不是堂上还有其他人,自己还要顾忌脸面名声,决计要用耳刮子抽死他,叫他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
她突然转念一想,宝玉这等下流做派,琮兄弟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同意让他去外院待客,岂不丢尽自己脸面。
琮哥儿终归还是年轻些,难免会百密一疏,自己可不能袖手旁观,总要替他补上一刀,免得让这色胚坏了他的名头。
夏姑娘忍住心中火气,说道:“二爷,方才西府林之孝家的来过,传老太太和琏二嫂子的话,有桩要紧事等着二爷。
四月初九钦差要入府宣旨,对琮兄弟伐蒙战功封赏,老太太说这是两府大事,府上同辈兄弟妯娌,必要同心协力。
老太太让二爷帮着琮兄弟,在西府外院接待外客,二爷如今在国子监苦读,将来总归要进学做官的。
这几日来访的外客,不仅有荣国世交勋贵,还有许多琮兄弟的同僚至交,二爷乘此结交熟络,便可积累官场人脉。
这对二爷以后入仕为官,光宗耀祖,显耀人前,可是有莫大好处,这等难得机缘,二爷可莫要疏忽错过。
二爷如今重礼重孝道,沉浸圣贤之学,这一桩便极好,我盼着二爷进学入仕,将来像琮兄弟那般,做大官,封爵位。
咱们二房都跟着荣耀,说不得我还能沾光,将来封个诰命,娘家还没出过诰命,多风光的事情,一辈子都心满意足……”
……
夏姑娘看透宝玉脾性,不仅好色下作,更是矫情无耻,故意将话说的虚荣庸俗,怎么禄蠹怎么说,说的滔滔不绝,说的欢天喜地。
连王夫人都听的皱眉,宝玉媳妇这话太俗气,商贾门第的姑娘,和官宦人家小姐,根骨上就是不同,真是委屈我宝玉了。
宝玉一听要帮贾琮待客,顿时泛起满腔屈辱,涌动出无限悲愤。
听夏姑娘左一句官场人脉,又一句进学做官,再一句像琮兄弟那般,喋喋不休,如念丧经,顿时头大如斗,双眼一阵发直。
更让他觉得忍无可忍,夏姐姐即便禄蠹,那也就罢了,竟为了能做诰命,让自己去学贾琮,她自己不清白,还要作践自己。
堂中蓦的发出一声悲呼,饱含娇弱,透着幽怨,声震屋宇,抑扬顿挫,百转千回,似乎催人泪下:“太太……”
夏姑娘正一肚子促狭,满口庸,句句禄蠹,唠唠叨叨,滔滔不绝,正说的格外起劲。
听到宝玉这声悲呼,不由自主哆嗦,起一身鸡皮疙瘩,连绵不绝话语,瞬间就被掐断,腹中一阵恶心。
宝玉悲呼道:“太太,儿子是清净人,何苦这样作践我,这些官禄之徒,世家豪门宾客,都是贾琮招来,又与我何干。
太太知道儿子性情,我便是立刻去死,也不去应酬这些人,若是被这些人玷污,熏得一身腐臭,儿子还什么脸面活着。”
……
王夫人听了也是头疼,要说宫中到贾家宣旨,不说东府那小子,单对贾家而,自然是大出风头之事。
贾家这等风光场面,自己宝玉自然该露脸,却不该在外院待客,这和外院管家小厮,又有多少的区别。
宝玉该入内院荣庆堂,陪着老太太接待贵客,这才配我宝玉的尊贵,不负自己一片苦心,那桩衔玉而生的美名。
偏琮哥儿和凤丫头恶毒,生怕宝玉抢了风头,想出这等缺德主意,贾环这畜生只配在外院,我宝玉岂能混在一起。
宝玉在王夫人跟前,一味扭来扭去,口中只说太太救我,夏姑娘看的心惊肉跳,强自克制暴怒,生怕管不住自己,冲上去抽耳光。
王夫人煞有介事皱眉,对夏姑娘说道:“宝玉媳妇,这事太委屈宝玉,你也不许再说。
明日你去西府,见到老太太和凤丫头,说宝玉学业繁忙,国子监的功课,不好轻易耽搁,免得耽搁前程,让旁人替他便是。”
夏姑娘听了暗自鄙夷,就宝玉写的狗屁文章,连我都瞧不上,难道还想读书进学,青天白日做春秋大梦!
国子监那些狗屁教谕,都是些吃闲饭的笨蛋,就宝玉写的鸡零狗碎,居然还能打乙等,学问都喂了狗了。
弄得这下流胚得意洋洋,每每听到他自己夸耀,把自己当做大才子,贾家的翰林脸面,都被他作践光了。
琮哥儿还亲手誊录时文集送他,简直是暴殄天物,一朵鲜花插在粪土上。
他亲手写的时文集,可是一等一宝贝,自己必定要弄到手,要被宝玉这货沾手,可就弄脏了好东西……
……
夏姑娘回道:“太太尽管放心,我明日去西府内院,必把缘故和老太太说明,二爷如今学业要紧,不好为家事耽搁。”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古怪,方才儿媳还一副官禄嘴脸,巴望宝玉外院待客,好生结交人脉,将来能做官体面。
怎么转头就变模样,这么痛快就答应此事,不过儿媳妇有些魔怔,王夫人已习以为常,也懒得在上头多做计较。
宝玉听了夏姑娘语,一下便停住了撒娇,两眼一阵烁烁放光,问道:“姐姐明日要去西府内院?”
夏姑娘皮笑肉不笑,说道:“我自然要去的,四月初九是两府大事,林之孝家的来传话,老太太让我去内院帮衬待客。
原本我在内院帮衬,二爷在外院待客,里外倒也都周全,只是二爷学业为重,只能我一人去跑腿忙碌。”
宝玉方才还矫情闹事,现听了夏姑娘之,一肚子都是酸楚羡慕,竟吐口而出:“我们夫妻一体,其实我也该……”
这话才说到一半,总算他还有知觉,硬生生将后半句,费劲的咽回肚子。
宝玉心中无限悲怆,自己终究是无福的,此生做了须眉浊物,困于世间狗屁礼法,错过了多少绝美风景……
……
夏姑娘听到夫妻一体,便是满腔怒火,只是强自压抑,好在吓走这下流胚,省的他丢琮哥儿的脸,也算已遂了心愿。
宝玉放不下心中觊觎,想到每日午后,元春都会来东路院,用过晚膳才回西府。
借故问道:“怎不见大姐姐,昨日她便没回东院,今日也不见人影?”
王夫人说道:“你大姐姐身子不适,这两日在西府养着,过两日就会回来。”
宝玉听了正中下怀,连忙说道:“原来大姐姐病了,今日快要落日,倒也罢了,明日让李贵去监里请休,我去瞧瞧大姐姐。”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冷笑,这下流无耻种子,为了进西府内院厮混,不是拿孝道当借口,便是装姐弟情深做由头。
好色下贱没德行的东西,老拿这种事情做口舌,也不怕以后遭报应,浑说什么夫妻同体,就凭他也配,不作践你作践谁。
开头说道:“我劝二爷不要去,昨日我们去过西府,当时大姐姐没露脸,我回来时遇到抱琴,便说了大姐姐身子有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