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贾琮北征建功,更是赞不绝口,等到寒暄过一番,薛姨妈目光打转,姊妹中间看了一番。
问道:“岫烟姑娘怎不见,这孩子性子温婉,叫人见了就喜欢。”
迎春听薛姨妈突然提到岫烟,心中微微奇怪,笑道:“岫烟妹妹今日一早,便去后巷舅父舅妈家,每隔四五日都去一趟。
所以没与我们同来西府,如今快要日落,多半已回了东府。”
薛姨妈笑道:“这孩子倒是个孝顺的,年纪虽还小,举止却稳重,模样俊俏,花容月貌,当真一等一的好。
老太太也是明眼人,早早便慧眼识珠,撮合她跟了琮哥儿,寻常人家的女儿,可少有她这等福气的。
不如叫了她同来,我也是多日未见,正好和她说说话。”
贾琮和众姊妹都是精明人,听薛姨妈突然提到岫烟,还提到姻缘之事,虽心中有些奇怪,一时也想不到别处。
唯独迎春心思与旁人不同,看了一眼宝钗,隐约领悟出几分,笑道:“不说姨妈喜欢她,,我们姊妹哪个不喜欢。”
薛姨妈连忙吩咐同喜,让她立即去东府,将邢岫烟请来一起入席……
…………
宝钗见母亲行古怪,这么多姊妹在场,她旁人不提,偏叨叨岫烟妹妹,把人猛一顿夸,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宝钗心思聪慧细密,自从哥哥流配全州,自己母亲对那桩事,便愈发上了心。
两府的人哪个不是,岫烟妹妹有正经名分,老太太亲自定的亲,琮兄弟没过门的女人。
妈在人前对她赞许,说许了琮兄弟有福气,这话也太露骨了些,要是被琮兄弟看破,或是让姊妹们察觉,自己要活活羞死。
可是当着众人在场,宝钗即便有主见手段,也不敢语着痕迹,只能心中暗自焦灼,还有一丝古怪期待,,整个人心不在焉。
过去不多时,,邢岫烟与同喜进院,跟着丫鬟篆儿,薛姨妈见了忙起身,牵了手坐自己身边,问些家常闲话,态度颇为和蔼。
邢岫烟见薛姨妈热络,心中微微奇怪,以往她和姊妹们,也常来这梨香院走动,薛姨妈虽也很和气,却不如眼前这般亲切。
黛玉、探春都是精明人,虽觉薛姨妈有些异样,但宝钗之事掩饰严密,她又是薛家长房嫡小姐,无缘无故,谁也不会多想。
而且邢岫烟温婉秀雅,貌美标致,一向人缘很好,得家中长辈喜爱,姊妹们早司空见惯,一时也不以为意。
……
众人闲聊不久,窗外夕照沉山,丹霞铺绮,漫天霞光熔作碎金,遍覆梨香院庭宇之上。
天色渐次暝暗,院宇浸入薄暮清晦,管事婆子各执撑杆,将琉璃羊角灯笼,次第悬于游廊檐下。
一盏盏灯火依次亮起,柔光脉脉,错落映于雕梁曲槛间,将暮色沉意褪去,一院清寂,皆被灯火温柔裹住。
堂屋之内,丫鬟捧着鎏金烛台,提着素纱灯盏,款步鱼贯而入。
纤手轻挑,逐一点亮四壁灯烛,银烛煌煌,灯影摇曳,将堂屋照得通明澄澈,纤毫毕现。
又将梨木雕花大桌安设正中,两旁列置十余张高背帽椅,木色温润,纹路雅致,排布得齐整,透着世家气派规制。
贾琮坐着茗茶,闻廊外细碎履声,参差婉转,由远及近。
抬眸望去,见四五个仆妇,素衣净袂,端朱漆托盘,步履轻盈,络绎不绝入内。
各色佳肴美馔,次第陈设案前,菜式精工雅致,迥异于神京口味,色泽鲜亮清丽,荤素错落有致。
缕缕鲜香袅袅浮动,漫溢厅堂,温雅烟火,萦绕其间,富贵不俗,清韵天然。
……
先上了糟鹅掌鸭信、陈醋甜菜、香熏笋尖、盐渍苔菜、糖渍莲实、蜜汁青梅等六碟冷脍。
红白青翠,错落摆盘,色韵清雅,鲜咸韵长,奇香散溢,叫人舌底生津,皆江南宴上雅致冷菜。
其中那道糟鹅掌鸭信,,贾琮曾吃过几次,记忆犹新,他曾听宝钗提过,这是薛家压桌拿手冷味
取肥嫩鹅掌、软润鸭舌,以陈年金陵酒酿,糟渍透骨,不腥不燥,肌理脆韧,糟香绵长,最是开胃可口。
上完冷脍之后,便上热馐正菜,皆用南方菜料,薛家秘制家馐。
丫鬟每上一道热茶,宝钗便笑着报名,略说几句菜肴特色,语灵巧,如数家珍,贾琮和众姊妹听的有趣。
不多时摆了满座正菜,琳琅满目,色调各异,香味融合,热气腾腾。
诸如糟熘银鱼、春笋糟鸡、软炸茵陈里脊、蟹黄扒菜心、酒焖茨菇、蜜炙野鸭脯,都是正宗金陵佳肴。
湘云俏皮说道:“姨妈家真会过日子,竟有这些珍馐美味,东府的厨娘便是南人,会做许多姑苏菜式。
虽也很鲜甜可口,却未做过金陵口味,今日算是大饱口福,看了这满座美味,我突然就饿了。”
薛姨妈笑道:“既饿了便快落座,你要是喜爱这口,但凡肯来串门,喜欢哪个菜,必短不了你的。”
……
宝钗请贾琮和众姊妹落座,薛姨妈喜爱邢岫烟,拉她在宝钗右侧落座,薛宝琴坐在邢岫烟右侧。
宝钗笑道:“方才日落之前,我和宝琴去荣庆堂,向老太太请安,凤姐姐说四月初九,钦差要入府宣旨。
到时琮兄弟再得嘉功之荣,北上千里,鏖战外夷,功德圆满,在桌姊妹同敬琮兄弟一杯。”
迎春、黛玉、元春等人,听了宝钗这话,都笑着向他举杯,贾琮也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席上气氛顿时活跃。
薛姨妈笑道:“琮哥儿出征之日,宝钗常让店铺掌柜,打听北边战事,三姑娘手里的邸报,宝钗没回都要来看。
还说这会打走了蒙古鞑子,大周就能太平许多年头,琮哥儿不用出征冒险,那可是再好不过。”
宝钗听了薛姨妈之,俏脸一阵发烧,暗怪母亲多嘴,怎么当着众人之面,说这些闲话,叫人算什么意思……
却听薛姨妈笑道:“如今国泰民安,琮哥儿功业有成,正该过些安生日子,
宝玉与你同岁,不仅已成了亲,还有了血脉子嗣,琮哥儿年长为兄,倒落在他身后。
也是大孝未尽,只等尽了孝期,成家立室,近在眼前。
所以我才会说,你们这些姊妹,只有邢姑娘最有福气,寻了琮哥儿这等人物,终生有靠,一辈子的安逸……”
……
薛姨妈笑语直率,邢岫烟听了俏脸绯红,虽有几分羞涩,倒也不会窘迫,忍不住明眸去看贾琮,眼神安然自足。
史湘云与邢岫烟亲近,知她性情恬淡,举止内敛,偏生瞧三哥哥大方的很,还真叫人羡慕,不免心中酸溜溜的。
其余姊妹倒并无多想,薛姨妈这等长辈女眷,爱说儿女姻缘之事,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众人只当席上多桩话题。
唯独迎春察觉些异样,明眸盈盈流转,细看薛姨妈语神态,目光常在弟弟和宝钗之间打转……
直到夜色幽蓝,一轮皓月升起,一场欢宴才罢,宝钗和宝琴送贾琮等人离开。
待到返回院中,宝琴吃了几杯酒,已经睡意袭来,被宝钗哄去就寝,她自己却毫无睡意。
等重新回到堂屋,薛姨妈拿发簪挑亮烛火,宝钗嗔怪说道:“方才宴席上,妈何必说那些话。
琮兄弟和二姐姐都是精明人,要是听出其中意思,以后我还有脸面见人。”
薛姨妈叹道:“事情老是捂着,也不是个办法,先张其势,再行其事,才是道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