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善恶清浊的认知,本就与当世之人不同,并不拘泥于虚名体面、门第清望。
当初他奉圣旨南下,两度侦破江南卫军大案,就是监察戎伍,整肃兵弊之事,与军武监察殊途同归,不过名目略有差异。
即以此项而论,天子让他掌军武监察权柄,贾琮心中并无什么抵触,甚至有轻车熟路之意。
只是军武行权司衙,若落在了推事院,倒让他有些膈应,毕竟推事院名声太臭,能不沾惹总是好的。
只是这点芥蒂,相比君王筹谋属意,军武监察,国之大事,不过微尘一粟,他倒不会过于挂心……
……
陈吉昌静静观望,见他初闻秘事,神色骤变,转瞬敛尽波澜,沉眸沉吟,知晓这骤然变局,让他心中波动极大。
他心中多有叹息,设身处地而思,自己若贵为翰林学士,且立伐蒙绝胜之功,正当荣宠加身,前程似锦之时。
尚未得朝廷封赏,便要离清就浊,投身风宪秘衙,从此远离翰苑风雅,六部坦途,定然满心郁结,难以释怀。
何况玉章年纪太轻,少年得志,一帆风顺,从未有过仕途挫折,此番无端变局,最易滋生不平愤懑。
陈吉昌温声劝慰:“玉章无须烦忧,仕途起落无定,风波骤然难料,从无万全顺遂之理。
圣上此番筹谋,虽是破格调任,终究看重玉章之才,寄你社稷重任,也算圣眷在心,非无故折压。”
贾琮见陈吉昌话意陈恳,其中已有劝诫之意,想来担心自己年少气盛,不喜圣命,自误前程。
他抬眸说道:“多谢师兄劝解,此事虽突如其来,出人意料,却也无碍。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蒙圣上垂青,若委新任,身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义不容辞。
师兄方才说的极对,我才弱冠之年,立身朝堂,屡得殊荣,功业胜过同伦之人。
人生际遇至此,已无半分缺憾,皆为圣上隆恩知遇,既受皇恩,必承皇命。
天子若有敕命,社稷需我担当,自当谨遵圣命,别无他念。”
……
陈吉昌闻,心中不禁诧异,他原以为这般惊天变局,纵使心智再坚之人,也需良久纾解,诸般左右纠结。
未想贾琮稍许思索,便能坦然受命,辞淡定从容,不见踌躇忧戚,心中不由得叹服。
不管贾琮此番应答,是否出自肺腑,还是隐忍藏锋,从容周旋韬晦。
单论临大事而不乱,遇骤变而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安守本心的定力,远超寻常宦场老成之士。
他暗自忖度,若易地而处,面对折改仕途,颠覆前路,断然无法如他这般,举重若轻,镇定自若。
要知道他才十六岁,这般城府魄力,实在极为不俗。
果然,这般年纪,名动天下,功盖同辈,绝非时运侥幸……
……
陈吉昌笑道:“我来之时,父亲还有几分担忧,没想玉章应对此事,这般镇定从容,父亲知道必定欣慰。
我回去便将玉章心意,告知父亲,届时父亲会连同几位大人,依照圣心,联名上书举荐。
一旦事成,圣上下诏之前,必会传玉章入宫,父亲执掌吏部多年,通晓衙堂构建权衡,有一番话让我转告。”
贾琮说道:“座师乃宦海前辈,洞悉世情,韬略精深,有所教诲,我自洗耳恭听。”
陈吉昌说道:“父亲说玉章承担此事,以文官正途,更迭风宪司命,圣上感玉章报国之心,必有宽宥赐恩之念。
若是君前奏对,提及军武监察行权之法,玉章还需缜密深思,不要错过其中契机……”
贾琮听了此话,心中顿时明悟,陈默数十年宦海沉浮,身为吏部尚书,不仅通晓衙堂纠葛,权柄肘制之道。
多年伴驾君王,更知君前应对,天子履政心态,亲疏恩遇尺度。
陈默是在暗示自己,以改易仕途之诚,向天子求行权便宜之法,使将来可掌控更大主动。
话语涉及揣摩圣心,已有几分犯忌,但陈默却让儿子传讯,殷切拳拳之心,也颇为难得。
且这话中纵横权谋之意,已形同于官场传道,贾琮心中盘旋稍许,便已觉受益匪浅。
……
陈吉昌继续说道:“父亲曾与我,天子于军武监察之事,虽属意玉章执掌权柄。
只是此番建制未定,究竟是另设全新专司,或是将权柄并入推事院,圣上尚且未决。
此番若召你入宫问策,是定鼎全局之关键,其中干系极大,关乎日后进退。
若是另设新司,一切从零肇始,另起炉灶,诸事权柄皆出自你手,脉络清明,毫无牵绊。
家父与诸位大人,自会倾力襄助,扫清前路阻碍,诸事皆可顺遂。
倘若圣意裁定,将此权柄并入推事院,局势便要繁复许多。
周君兴盘踞推事院多年,根基深植,盘根错节,你骤然入局掌事,须心存戒备,审慎提防。
但此人根基有缺,并非两榜正途出身,当初越级擢升从四品,朝堂非议丛生,官员制衡重重。
终究是圣上特降恩旨,方才勉强平息众议,让他勉强得以晋升。
这般殊恩特例,对于周君兴而,可一不可再,从四品已是他仕途顶巅,此生再进阶擢升,已是千难万难。
反观玉章,翰林正途起家,名正顺,根底清正,如今已身居正四品,循文官体制进阶,毫无规制阻隔。
正四品较之从四品,阶序森严,尊卑有定,一阶之差,如山压顶,势不可违。
你若入局入署,必是一院之首,总领诸事,周君兴必屈居你之下,位次尊卑,不而喻。
只要你一日在任,他便一日受制于你,只是此人心性阴诡,此间利弊相生,凶险暗藏,玉章当要深知。
若君前及行权,玉章需提前谋划,借圣心圣意,行先发制人之法……”
贾琮默然听闻,心底泛起一缕微凉寒意,入此局中,若掌先机,其中机阱,皆为叵测。
……
陈吉昌叹道:“玉章,家父与王、陈、郭诸位大人,皆是你举业座师。
一众文臣硕望,皆愿你恪守文官正途,循序擢升,执掌六部,入阁参政,他日立身台辅,亦是诸师毕生荣光。
奈何圣心莫测,朝局流变,早已非臣下所能揣度,所能轻易左右。
所以,他们另辟蹊径,便选了另一条路……
玉章,若论你我兄弟私谊,我实不愿你入此局中,可你我既踏仕途,便是以身入局。
身系家国,浮沉进退,早已由不得自身,哪个又能躲得开……”
陈吉昌拿出一本册子,说道:“父亲在吏部为官多年,对中车司、锦衣卫、推事院等内衙,向来多有留意。
对其规程定制、人员遣用、行权之法等多有论述,玉章可研读一二,可做掌事参略,入宫奏对,亦知尺度。”
……
伯爵府,迎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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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有些心神不定,一双秋水妙目透过窗台,屡屡眺望院门处,说道:“琮弟可去了许久,莫非来客有要事商谈?”
黛玉说道:“三哥凯旋归府休沐,不必奔走衙署,陈吉昌这时辰该在户部上衙。
这般冒雨造访,行迹未免仓促,想来定有缘故,三哥哥去了这许久,多半有要紧话说。”
元春说道:“我听三妹妹说过,因陈老大人与琮弟的渊源,陈吉昌素来与琮弟交好,日常年节都上门拜访。
上回老爷因薛家旧案牵连,便是陈吉昌得其父授意,上门劝诫老爷,老爷才上书自请其罪,得以全身而退。
莫非他今日仓促上门,也是得陈老大人授意,要和琮弟说什么要紧事?”
姊妹几个心中担忧,正在各自揣测,听到廊外脚步声,贾琮掀帘进来,说道:“大姐姐还真是料事如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