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走起路来,一只手臂只是死死地垂在裤腿边,连最基本的代偿性摆动都没有。
可他的右手却端得很稳。
一只粗瓷大碗被他稳稳地托在右掌心里,里面的药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漂着几缕红枣丝。从走廊到床头,整整十多米的路,那碗粥硬是没有洒出来哪怕半滴。
“出去。”霍砚修看都没看凌医生一眼,只是盯着床上的沈岁晚。
“行行行,老子不在这当电灯泡。主治医生当成我这份上,也是上辈子造了孽。”凌医生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抓起那颗削坏的苹果,大步流星地晃荡了出去。
病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世界一下子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霍砚修拉过床边的简易圆凳,慢吞吞地坐了下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每动一下,后背的衣料在有些僵硬的皮肤上摩擦,总能让人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夜里。
“吃点东西。”
他把粗瓷碗搁在床头柜上,右手拿过钢勺,在热粥里不轻不重地搅动了几下。
沈岁晚低头盯着他的衣领。那里有几个极其细微的的线头。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脑子里有些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以前可是连衣服有一道褶子都要让管家当场扔掉的霍家少主。
现在,居然也能在京城的阳光下,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熬一碗山药粥。
“霍砚修,你左手使不上劲,以后要是有人在街上堵我们,你连枪都压不住。”沈岁晚突兀地开口,左手有些不习惯地去摸被子下的空荡袖口。
“啧,老子右手还在,废不了。”
霍砚修舀起一勺粥,凑到嘴边有些生疏地吹了吹,这才递到沈岁晚唇边。
沈岁晚看着那只钢勺。在公海、在陆地的地下车库,他们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死在对方前面。可到现在,这盘下了十五年的血色残局终于收了尾,坐在这里,反倒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说起。
她没用他喂。
沈岁晚撑着坐直了身子,完好的左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粗瓷碗。
“我自己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挺苦的,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中药,一路顺着食道烧下去,倒把胃里那股子折磨了她很久的旧疾给压下去了不少。
病房的落地窗正对着北京颐和园的后山。
这个季节,山上的绿意已经彻底浓了。夕阳在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正一点点地往山头掉,大片大片橘红色的余晖顺着玻璃窗泼洒进来,把这间原本冷冰冰的特护病房,照得透出一股子暖洋洋的死寂。
沈岁晚转过头,看着山头那一抹快要烧尽的晚霞,有些出神。
“长房清干净了,秦家也进去了。顾霆深在西郊的精神病院里签了所有的放弃文件。”
霍砚修把手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右手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碎玻璃和流弹割出来的暗红色疤痕,在夕阳下像是一条条趴着的蜈蚣。
“海外的黑钱全部熔断,内陆的沈氏药厂明天复牌。晚晚,这世上,再也没有海鲸信托,也没有霍家大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