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兴远就跪在蒲团上。
这个守着沈家老宅、陪着女儿窝窝囊囊长大了十五年的男人,此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都脱了线头的旧唐装。他手里捏着一沓发黄的纸页,正机械地、一页一页往火盆里送。那是林清辞当年在老宅机房最深处,唯一没有带去海外的研发残存手稿。
青烟把他的脸熏得一片焦黑,整个人背驼得活像一截在泥地里烂透了的枯木。
“爸,当年我妈走的时候你在烧手稿,今天江盛基金要在复牌第一分钟把沈氏全资强买,你居然还在这里烧?”
沈岁晚单手将那台精钢密码匣连同顾霆深给的那块碎布片,狠狠地砸在了沈兴远面前的紫檀木供桌上。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两旁的白瓷蜡烛台嗡嗡直响,大片黑色的纸灰顺着风直扑到沈兴远那头白发上。
沈兴远的手指猛地传统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半页手稿瞬间被火苗舔成了飞灰。
“岁晚……你,你把这东西带回来干什么?!”老头子一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习惯性躲闪、此时因为熬夜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珠子里全是神经质的惊恐。他没有去扶供桌,反而撑着膝盖,有些手忙脚乱地想把火盆里的余烬给盖灭。
“长房在海外自毁了,秦家进去了。今天早上九点零一分,江盛基金动用最高绿色通道强买沈氏国内所有药厂,交割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
沈岁晚跨前一步,站在满地狼藉的纸灰里,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陪着自己长大、却懦弱了十五年的父亲。
“霍砚修刚刚在总部大楼被萧家的实体逮捕令带走。你还要在这烧到什么时候?海外的大盘彻底熔断了,你以为把这几张烂纸烧干净,萧家就能放过我们?”
沈岁晚憋在胸口一整晚的疯狂在这一瞬间彻底漏了底,调子甚至带了一丝由于极度焦虑而生出的暴躁。
“岁晚,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烧这些是在救你的命啊!”
沈兴远突然像是被烫到了皮肉一样,营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他的膝盖骨在空旷的佛堂里发出两声让人牙酸的“咔哒”脆响。他老泪纵横地往前扑了两步,那双常年持笔、如今却满是老茧的双手,一把扯住了沈岁晚那只空荡荡、被黄铜徽章死死扎在口袋里的右袖。
“这东西不能留!当年海外大盘锁着,萧家还顾忌林清辞留下的后手。今天早上海外一爆,长房断了气,信托底层的清算系统自动平反沈氏,这就等于把当年的罪证,直接在内陆的阳光下给彻底物理激活了啊!”
沈兴远哭得连鼻涕都过了河,整个人陪伴了女儿十五年、却始终活在阴影里的恐惧在这一秒钟彻底爆发,死死拽着沈岁晚的衣袖往下坠。
那调子沉得发闷,正隔着两道垂花门,无声而残暴地朝着沈家这座从清末传下来的佛堂,合围压了过来。
“岁晚……要不我们把母本交出去吧。算爸求你,你斗不过他们的,去给萧家磕个头认个错,他们要的是林清辞的东西,你已经废了一条胳膊了……”
沈兴远烂泥一样瘫在满地发黑的纸灰里,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拽着沈岁晚的裤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