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原州市委的核心常委班子。这间会议室已经有些年头了,暗红色的护墙板上斑驳着岁月的痕迹,天花板上的吊灯洒下有些昏黄的光线,将每个常委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明暗不定。
市委书记齐学斌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和甚至略带谦逊的微笑,手里拿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看似十分认真地听着旁边的市长马宗明做汇报。
马宗明翻开厚厚的一叠材料,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洪亮,显得底气十足。
“齐书记,各位常委同志,这是我们市政府针对平定县红沟矿区治安冲突,以及城投公司债务问题做出的专项自查报告,报告里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平定县公安局副局长刘大刚违纪插手矿区纠纷属于个人行为,我们市政府已经做出了严肃处理,建议免职并立案。至于城投公司的负债率,虽然高了一点,但这符合西部欠发达地区依靠基建拉动经济的规律,完全在我们的良性控风险范围内。”
齐学斌轻轻翻了翻面前那厚达两百多页的报告,上面充斥着大量复杂的财务数据,以及诸如“杠杆置换”、“特许经营权包租”、“资产收益流匹配”、“项目包捆绑发债”等西部特色金融术语。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份报告根本就是一堆用精美包装过的“庞氏骗局”废纸。
前世他在清河主政时,亲手处理过数百亿的产业基金,林晓雅在萧江当市长时也手把手教过他如何穿透城投债的各种灰色套路,马宗明这点把戏,在他眼里连小学生交作业的水平都不够。
但他脸上却故意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沉重。
齐学斌把材料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马市长,说实话,我以前在东部特区工作时,主要抓的是具体项目建设和地方治安,对这种动辄几百亿、又牵扯到十几种金融杠杆的地方债务问题,确实看得有些头大,这份报告里写的这些术语,我看了半天,也是半懂不懂啊,咱们原州城投真的有这么多优质资产来匹配这些债务吗?”
坐在一旁的市委秘书长王广发立刻跟马宗明对视了一眼,眼角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心想这个空降的少帅果然名不虚传,一碰到真正的硬骨头金融问题就抓瞎。
王广发微微探出身子,满脸陪笑地解释道。
“齐书记,您年轻有为,但咱们原州跟东部特区情况不一样,我们这里的财政底子薄,资源型城市转型困难,如果不靠城投公司以地为媒、向各大银行和农商行高息拆借,市里连修路、造新城的钱都没有。马市长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这份自查报告是市政府的财务班子算了一个月才定稿的,数据绝对严密。”
马宗明淡淡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接话道。
“秘书长重了,我也只是为了原州的几十万矿工和老百姓的饭碗着想。齐书记,原州矿业集团和城投公司是连在一起的,我们用矿山股权做质押,从本地农商行拿贷款来搞市政建设,然后再用城投的基建项目收益来还利息,这虽然有些程序上的不合规,但在西部地区,这是公开的秘密,如果咱们强行查账封死,明天农商行就会爆发挤兑,到时候几万人围堵市委大院,这个责任,咱们谁也承担不起啊。而且,报告里提到的那些咨询顾问费,也是为了帮我们在沿海大城市路演募资,都是合情合理的行政开支。如果没有这些省外的大资本进来,我们的红沟高速公路、我们的新城新区,明天就要全部停工,到时候几万名建筑工人要是上街讨薪,市委大院的大门都得被冲破。”
常务副市长刘建军也跟着叹气,翻了翻文件。
“是啊齐书记,我们市政府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资金链。平定县那边虽然有些治安问题,大黑彪那伙人做事实在是有些过火了,但不得不承认,原州矿业集团确实是全市的利税大户。一旦把人家的账户全封了,电厂买不到煤,咱们西陇省乃至周边两三个省份的电网都要拉闸限电,这个政治责任,恐怕省委也不会让我们原州来担啊。所以,冷处理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我们私下把副局长免了,把大黑彪抓了,算是给省里和百姓一个交代。”
齐学斌故意露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有些紧张地端起茶杯,炅锖攘艘豢冢酒馈
“刘副市长说得对,听你这么一分析,我这冷汗又出来了。我这人是警察出身,刚来的时候确实有点急性子,看到有人违纪就想着一刀切,我这也是现在才明白,这几百亿的债务和全省的电网,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真的因为我鲁莽查案导致地方银行垮台、电厂停电,我可就是原州历史的罪人了,常务副省长昨天在电话里把我训得不轻,我也是诚惶诚恐啊。马市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市政府的同志们替我把关,不然我这第一脚可就踩进泥潭里去了。我明天亲自给省里的领导写份思想汇报,把这次的误会说清楚,绝不让市政府的同志替我背锅。”
马宗明内心得意极了,但表面上依然做出一副大度、体贴的模样,摆手笑道。
“齐书记千万别这么说,咱们都是为了原州的发展,您是班长,我们市政府的工作都需要您来掌舵。省里那边,陆副省长也是一时心急,只要原州的大局稳定,陆副省长也不会真的责怪您,思想汇报就不用写了,免得显得我们班子不团结。”
王广发也跟着凑趣道。
“对对,齐书记虚怀若谷,愿意听取基层同志的意见,这才是我们原州百姓的福气啊。”
此时,一直坐在一旁、即将退休的市纪委书记王卫国默默地端起茶杯喝水,始终一不发。
齐学斌眼角余光扫过王卫国,发现这位老纪检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眼神死死盯着报告上那几笔“地质灾害补偿金”的数据,显然,王卫国心里很清楚这里面的水分,但他知道自己在马宗明盘根错节的铁网面前无能为力,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齐学斌心中有了数,这位老纪委书记,或许将来是自己可以争取的对象,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市委组织部长此时也跟着附和。
“是啊齐书记,马市长的做法虽然有些不合常规程序,但符合咱们西部的实际国情,咱们市委应该全力支持市政府的自查自纠方案,这才是对省委和原州百姓负责的态度。既然政府这边已经处理了涉案的副局长,大黑彪也抓了,这治安冲突的案子,我看就可以结案了,没必要再往下深挖,免得动摇了原州矿业的根基。齐书记刚来,还是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大局维稳上。”
齐学斌连连点头,叹息道。
“既然各位常委都认为这份自查报告合理,那我们市委就没有理由不通过,马市长,平定县红沟矿区的后续治安整顿,以及城投的债务置换,就继续由市政府全面主持吧,我这个当书记的,保证不给你们添乱,我啊,还是把精力放在大院的党建和干部作风建设上,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至于纪委那边,王纪委书记,你们也就按照自查报告的结论,把案子结了吧,不用再浪费警力和纪检资源了。”
原本坐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市纪委书记王卫国轻轻放下了茶杯,不着痕迹地看了齐学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无奈,随后点头道。
“既然市委常委会达成了共识,纪委没有意见,会后我们按照程序结案。”
常委会一致通过了这份自查报告。
会议结束后,马宗明与市委秘书长王广发并肩走回市长办公室,王广发反手锁上门,忍不住低声笑出了声。
“市长,这个齐学斌果然只是个靠着省委书记赏识才上台的花架子,在常委会上连话都接不上,被几个金融名词一吓,就主动把平定县和城投的控制权交出来了,看来咱们之前是白担心了,还以为省里派了个多厉害的硬骨头过来呢。看来他在汉东清河特区的那些政绩,多半也是省里帮他粉饰出来的。”
马宗明冷哼了一声,点燃了一支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市委大院,眼神里带着一丝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