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世界树主干下方的指挥室内。
刺耳的警报并未实体拉响,但张婉儿面前的全息光幕上,属于明道的生命监测曲线正以令人心惊肉跳的角度,笔直坠向象征脑死亡的惨白横线。
赵虎手背青筋暴凸:“国长的生命波长快触底了!心率每分钟只剩八次!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在打坐吗?!”
“闭嘴。”
微观生化扫描显示,明道体内的含水量在过去三分钟内暴增了百分之三百,血液被稀释,骨髓在溶解,连神经突触间的微弱电信号都在逐一熄灭。
“他没有遇敌,他在冲关。”
张婉儿抬起眼,穿过厚重的全息视窗,望向高耸入云的世界树顶端。
夜幕下,原本翠如翡翠的树冠不知何时已覆满一层厚重的白霜。整棵参天巨木的粗壮枝桠在静夜里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虚空中凭空压下了千万吨海水。
而在树冠最核心处,一团微弱的银白光晕正拼死闪烁。
那是小白狐。
妲己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艰难地撑直四肢。
此前为护明道而崩解的尾巴,此刻仅余四条残破的断尾雏形。然而感知到明道生机即将断绝的瞬间,白狐眼眶中渗出了殷红的血泪。
“呜——”
一声凄厉的狐鸣穿透云霄。
全无犹豫,妲己心口处的九尾本源神核再次崩开一道刺目的裂纹。
神话级权柄——九尾绫月。
四道残缺的尾影在虚空中暴涨为宽达数丈、流淌着莹白月华的巨大绫缎,交错盘旋,化作一只倒扣的月白穹顶,将明道护在正中。
实质化的月境光华构筑成本源结界,替他阻隔着虚空外力的一切干扰。
然而仅仅支撑了数秒,妲己鼻息间便喷出一蓬血雾,雪白的皮毛瞬间被内腑渗出的精血染得斑驳触目。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颤抖的下颌抵在明道冰冻的膝头,喉咙里发出执拗而绝望的低呜。
她知道他听得见。
……
他确实听得见。
在这片被极寒与溶解主宰的本源河流深处,明道的意识几乎散成了一片无形的光雾。
前世的灰暗记忆、末世初临的血色、虫渊两千米下的烈火、富士山上横空斩落的九颗蛇头……那些构成“明道”这一存在的全部碎屑,正在流水日夜不息的冲刷下被逐一剥离、洗净。
只要松开胸口最后那口心气。
他就能毫无痛苦地消融在大道之中,成为浩瀚宇宙规则里一滴无知无觉的水。
不必背负重担,不必面对战火,没有悬于头顶的深海文明,亦没有关乎十一万人生死的倾轧。
沉沦有着近乎温柔的诱惑。
窒息感如同一双轻柔的手,抚弄着他的神魂,劝他闭上眼帘。
“就这样散了么……”
微弱的自语在意识底层飘忽。
然而,就在那点自我意志即将被彻底稀释的刹那,一声微弱的狐鸣穿透了重重维度,伴着一滴温热而带着浓烈腥甜的液体,精准地砸在他几近溃散的真灵之上。
那是妲己的心头血。
紧随其后的,是天城下方数十万人隐隐约约的呼吸,是赵虎沙哑暴烈的大吼,是张婉儿咬破唇瓣的隐忍。
“散?”
原本近乎虚无的意识核心深处,突兀地亮起了一点细若微尘、却锋锐到无法被任何外物同化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