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没看屏幕,也没看宋开明。
他坐在铁凳上,面色沉静如渊,不见波澜。
只有监视屏上那根金色的细线,依然在执拗、微弱地匀速搏动。
屋子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龙景川缓缓直起腰。
老人的脸上看不见半分震动,没有面对深渊的惶急,甚至连半点凄凉的苦笑都没有。
他只是很平淡地抬起手,把膝盖上那张被铅笔描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揭了起来。
顺着原本平整的折痕,一折,两折。
每一次对齐,边缘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极了他当年在营房里整理了半辈子的行军被。
叠成齐整的巴掌大小后,他把图纸搁在床头柜正中,稳稳压在了水杯底下。
做完这些。
老将军收回手臂,转过身,将那只青筋毕露、干瘪枯瘦的右手横在半空,掌心朝上,平递到了明道眼前。
掌心里覆着一层厚实发黄的硬茧。
虎口处有一道深陷的凹疤,那是早年打空几十箱重机枪弹链被震裂留下的痕迹;食指骨节微曲,是扣了半辈子扳机磨出的形态。
这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的手。
引不来半丝风动。
但它横在两人之间,纹丝不动,沉稳得像是一座横截山岳的重关。
“我今年六十二了。”
龙景川看着明道,眼角的沟壑微微舒展,眼神清亮如初冬的井水:
“三十年扛枪,三年熬这个乱世。该拼的命拼过了,该宰的杂碎一个没落。富士山那一枪掷出去,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折返。”
老人的胸骨缓缓起伏,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霸道的硬气:
“留着这点渣滓,是能多喝两碗稠粥,还是能让我提枪再冲一次阵?都不能。”
“既然都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任由它在我这把枯骨里沤成烂泥,日后去底下见了段天河,我都得被那老混蛋指着鼻子骂败家。”
他把手掌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贴到了青年的风衣领口:
“国长,大明的阵仗够硬,兵甲够利,但要把那片深海砸烂,手里没点能把水煮沸的雷火不行。”
“老头子这点残油,要能在你身上烧起来,这买卖划算。”
没有长吁短叹,没有反复权衡。
门外的近卫军哨兵不知何时将胸膛拔得笔直,牙关咬死,眼眶通红地平视前方。
宋开明张了张嘴,舌根发苦,准备好的一套预后风险说辞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半个字。
良久,明道起身。
他没说一句劝阻的客套话,亦无半点虚与委蛇的推让。对于一个把一生都压进阵地里的老兵而,任何多余的退缩,都是对这头白发最深的轻慢。
明道俯身伸出双手,自下而上,稳稳当当地将老人那只苍老粗粝的手掌合在掌心之中。
新旧更迭,在这一瞬收束。
“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