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赵隆兴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抬眸抬头,原本晦暗的眼底骤然迸出一抹凌厉狠绝的寒光,死死盯着阶下躬身待命的姬九命,声音沙哑冰冷:
“去,把李青禾、李青衫两兄弟,给朕带过来。”
姬九命身躯一肃,立刻抱拳躬身,沉声应道:“是,陛下!”
他不敢多问半句,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
不多时,两道身着黑袍、气息沉敛、面色隐忍的身影,悄然跟随姬九命走入了殿中。
三人全程绕行深宫密道,避开了所有禁军、内侍与文武耳目,无一人察觉异样。
世人皆知,早前赵隆兴已经下旨将李青禾、李青衫两兄弟按谋逆重罪处斩,朝野上下无人不晓,皆以为李家两兄弟早已身首异处、葬身黄土。
可谁也想不到,当初刑场之上,赵隆兴暗中下令,动用李代桃僵之计,寻来两具身形相似的死囚尸体顶替了两人,暗中保全了李氏兄弟性命。
并且,还将二人秘密藏匿深宫禁地,只为留着这两枚暗棋,在最关键的时刻,搅动天下局势。
李家两兄弟踏入殿中,望着龙椅上神色阴沉、面色病态苍白的赵隆兴,心头凛然。
李青禾、李青衫两人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地,身姿恭敬,语气低沉敬畏:“罪民李青禾、李青衫,拜见陛下。”
赵隆兴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阶下之人,语气幽幽道:“李青禾,你想报仇吗?”
此一出,李青禾浑身猛地一震,身躯微微紧绷,抬眸间满眼错愕,只知道赵隆兴此话何意。
什么叫他想报仇吗?
要知道,他当初可是造的大乾的反,又是被大乾军队给击败了,自己找谁报仇去!
不过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了赵隆兴话语中的含义!
“罪民……不知陛下所何意。”
李青禾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诚惶诚恐道。
“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朕说的那么明白!”
“但朕今日,可以给你一次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事成之后,你不但可以恢复自由身,还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朕会出钱、出粮、出人、还会让暗卫协助你们,你与李青衫今日即刻动身,前往北离!”
“到了北离后,你们直奔锦州东林郡,郡外盘龙山中有一座黑龙山寨,那里拥有上千人马,已在黑龙寨驻守半年有余!
“你们到了那里,只需拿出朕给你们的手谕,他们全都会听命于你们两人!”
“你们到了盘龙山,先暗中接触锦州地方世家权贵,等到一个月后,直接打出驱逐北疆势力,复辟北离秦氏皇室的旗号,收拢北离旧部、招揽人心,推翻王虎的统治!”
“只要你们能在北离点燃战火、搅动大乱,后续朕会源源不断调拨钱粮、军械、人手全力支援你们!”
“除此之外,朕早已暗中联络流亡在外的秦无忌,以及东海三国势力,他们也会配合你们,出兵牵制王虎兵力!”
话语至此,赵隆兴双目沉沉,紧盯李青禾道:“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朕只问你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李青禾闻,胸腔之中积压已久的恨意与不甘翻涌而起。
此等天赐良机,他如何不敢?
李青禾猛地抬头,眼神决绝,声音铿锵有力道:“罪民兄弟本已是必死之身,蒙陛下圣恩苟活至今,无以为报!”
“陛下肯给机会,我兄弟二人自当万死不辞,誓死为陛下尽忠!”
赵隆兴见他应允,阴沉的脸上终于掠过一抹笑意,缓缓颔首:“好!”
“今夜朕便命暗卫护送你二人离开永安城,悄无声息赶赴北离锦州。”
“你们闹得越大,朕的支援便越丰厚,人手、粮草、军械,尽数无限供给。”
“除此之外,黑真族四部也决意出兵进犯北离,辽州战火将起,王虎必然会抽调主力大军北上御敌,那时就是你们起兵的最佳时机!”
“你们趁乱从东林郡起兵,先稳扎稳打拿下锦州全境,以此为根基,再顺势挥师西进,拿下霸州、安州、剑州、运州等地,步步蚕食北离疆土。”
“王虎近期在北离全境强行推行均田法、屯兵法,触动了北离大量世家、门阀勋贵的利益,无数旧臣豪门心怀不满、怨气滔天,他们只是暂时慑于王虎兵威,不敢明目张胆反抗。”
“只要你们高举复辟秦氏皇室大旗,振臂一呼,北离各地心怀怨怼的世家旧臣、落魄权贵、不满新政的士族势力,必然纷纷起兵响应、争相投奔。”
“到时,朕也会想办法将王虎和北疆各军主将悉数调离北离,你们尽管防守去做,必然能够席卷北离,大事可成!”
“只要能够灭掉北疆军,朕会赐给你北离三州之地,让你们割地称王!”
说到最后,赵隆兴眼底闪过一抹狠辣之色。
他隐忍多时,暗中布局,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要借助一场大乱,耗尽北疆兵力、打散北离新朝根基,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扳倒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绝世权臣!
他要让王虎知道,没有他这位大乾皇帝的支持,哪怕北疆占领了北离九州,也根本守不住!
“陛下放心!罪民兄弟定不负陛下重托,煽风点火、聚众起事,本就是我二人擅长之事,一定把这把火烧得旺旺的!”
“此番前往北离,纵使不能一举颠覆新朝社稷,也定然搅得北疆军首尾难顾,让北离朝野焦头烂额,永无宁日!”
李青禾抱拳拱手,语气无比笃定道。
“嗯。”
赵隆兴微微颔首,病态的脸上凝着一片阴云,淡淡道:“你只管放手去做,无需有后顾之忧。”
“朕的暗卫会全程配合你们,暗中联络北离境内所有对王虎新法不满、饱受利益受损的世家豪门、旧朝勋贵,为你们铺垫内应、聚拢势力。”
“待你们顺利拿下锦州根基,秦无忌便会率残部前来驰援,东海三国也直接出兵牵制北境内的兵马,让他们无法北上支援!”
“届时黑真族四部猛攻辽州、东海三国牵制北疆六州,你兄弟和秦无忌合兵一处,可直捣太安城!”
“三路大军同时发难、里外夹击,纵使王虎留下在多后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赵隆兴的这番布局,听得李青禾、李青衫二人心潮翻涌,眼底精光连连闪烁,满是振奋与希冀。
二人齐齐重重叩首,抱拳朗声道:“我们兄弟二人一定拼死一搏,将北离搅得天翻地覆,不负陛下栽培和厚望!”
“去吧。”
赵隆兴轻轻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
“罪民告退!”
李青禾、李青衫抱拳起身,接过姬九命递来的密信与令牌,跟在姬九命身后悄无声息退出御书房,顺着深宫密道悄然离宫,全程避开所有宫廷眼线。
殿中重归死寂。
片刻之后,赵隆兴端坐龙椅,抬眸望向殿外,沉声道:“来人!”
殿外值守的红袍大监孙守德闻声,立刻躬身轻步走入御书房,垂首肃立,恭恭敬敬抱拳低首道:“微臣在,请陛下示下。”
赵隆兴敛尽眼底冰寒,语气平缓肃穆,字字斟酌道:“传朕旨意,一月之后,乃朕六十大寿圣节。”
“朕将于皇宫举办盛大祭天大典与万寿庆典,并要当众宣布册封太子人选,昭告天下!”
“诏令传布四方,凡域外诸国,尽数派遣使臣入朝观礼;天下各州藩王、世袭诸侯、地方权贵,一律按期赴京朝贺。”
“大乾全境三品及以上文臣武将、各州刺史,无分远近、不分职守,悉数放下手头公务,限期赶赴永安,参与万寿祭天大典,无故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这一场看似是帝王寿辰、册封太子、祭天祈福的盛大盛典,实则内里藏着他的一场惊天豪赌。
他心中谋划长久,将一切不利因素都算到了极致。
他要借着这场举国盛典,名正顺的征召王虎入朝祝寿。
不仅要将身居北离、总揽大权的王虎强行调回永安,还要将北一众主将、各州刺史、地方核心文武权贵尽数调离属地。
只要王虎与一众核心主力被困永安、身不由己,北离群龙无首、北疆防务空虚,李青禾兄弟的乱局便可顺势而起。
届时北离内乱爆发、四方动荡,远在大乾的王虎鞭长莫及、无力驰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分崩离析、战火燎原!
这一场看似隆重祥和的万寿庆典,实则是他倾尽余生心血,为王虎、为北离精心布下的漫天死局!
这一场惊天豪赌,他堵上了自己的性命,也下定了决心,要致王虎于死地!
他要为大乾新皇扫平一切障碍,让大乾国祚延绵千年!
孙守德心中微震,虽不明不明赵隆兴深层用意,却不敢多问,躬身恭谨领旨:“微臣遵旨!”
“微臣这就让中书省即刻拟诏,六百里加急传谕天下!”
说完,孙守德就准备退出大殿。
“等等,你亲自去一趟北离,将圣旨当面宣读给王虎听,告诉王虎,朕很想念听他,想在有生之年,见他最后一面!”
赵隆兴目光炯炯道。
“微臣遵旨!”
孙守德抱拳低首,躬身退步,缓缓退出御书房。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孤身独坐的赵隆兴。
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王王虎,朕时日无多,便用这最后一局,拖你入万丈深渊,陪朕一起去九泉之下,继续再续君臣之缘吧!”
殿内孤灯摇曳,光影昏沉,将赵隆兴单薄的身影倒映在地面,显得格外萧瑟阴寒。
整座殿宇只剩他独自一人。
良久,赵隆兴缓缓抬起头颅,目光透过层层梁木,望向御书房巍峨的鎏金金顶,声音低沉而虔诚,轻声开口:“老祖,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御书房空气骤然一滞。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虚空震颤悄然响起,空间微微扭曲波动。
一道通体裹着深沉黑袍,脸上带着一张古朴金色面具的神秘身影,无声无息、凭空出现在大殿正中。
此人立足此地,不带动半分风声,不激起半点涟漪,仿佛本就存在于虚空之中。
他周身气息淡漠,深不见底,让人全然捉摸不透修为深浅。
望见这道神秘身影,素来高居九五、执掌大乾天下的赵隆兴,竟亲自撑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对着黑袍人郑重躬身一拜,姿态恭敬至极。
“老祖。”
他抬眸,眼底带着压在心底许久的疑虑与忐忑,沉声发问:“传闻当真?王虎当真已经武力尽失,再无翻盘之力?”
“没错。”
黑袍人面具下传出沙哑干涩、如同磨石摩擦般的低沉嗓音,不带丝毫情绪,淡漠回荡在殿中。
“那两战惊天动地,本座亲眼目睹全过程。”
“王虎浑身经脉、筋骨尽数断裂,两大丹田尽数崩毁破碎。”
“丹田破碎乃是武道根基尽毁的必死重伤,即便是天象境的绝顶强者出手施救,也绝无重塑修复的可能。”
“尤其是最后和秦北玄的死战,他一身经脉气血尽数透支枯竭,赖以立身的天生金刚体,也秦北玄的自爆之下彻底磨灭殆尽。”
“如今他看似伤势愈合、体表无恙,实则武道根基已经彻底崩塌!”
“纵使外伤痊愈,肉身也仅剩寻常凡人体魄,终生无望再入金刚境!”
“哪怕他真还有几分余力,也不会超过半步金刚,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
听完金色面具黑袍人一番笃定至极的话语,压在赵隆兴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整个人瞬间安心大半,眼底的忌惮与恐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冷意与释然。
他微微颔首,沉声继续问道:“既然如此,朕现在是否就可借助暗影阁的力量,将此人彻底剪除,永绝后患?”
金色面具黑袍人语气依旧平淡,字字皆是深远算计:“不可。”
“万寿庆典之前,不宜见血!”
“还是等你寿宴落幕,王虎返回北疆途中,再出手不迟!”
“那时纵使天下有人心存猜疑,也抓不到半分证据,牵连不到大乾皇室。”
“大乾想要吞并北离,一统天下,重现昔日大周皇朝的辉煌,决不能和暗影阁牵连过深,否则武殿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离开了太安城,就算武殿想要追究,也怪不到我们大乾头上,毕竟王虎和暗影阁之间的恩怨,早已经人尽皆知了!”
赵隆兴眼中精光一闪,连连点头赞同:“老祖所极是,思虑周全。”
“那便让他再多活一月吧。”
“嗯。”
黑袍人不再多,只是淡淡颔首,黑袍身姿微微一晃,身形虚化无痕,刹那间消散于虚空,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御书房再度恢复空荡寂静。
殿中只剩赵隆兴独立灯前。
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摇曳不定的灯火,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冰冷而决绝,藏尽帝王无情:“王虎,休要怪朕狠心无情。”
“只怪你功高震主、权倾天下,更最重要的是,你从来都不姓赵啊。”
乱世棋局,本就是成王败寇。
挡他帝路者,危他大乾江山者,纵使功勋盖世,亦唯有一死。
……
四月中旬,东海之滨,碧海无垠,浪涛翻涌。
一艘体量庞大、遮蔽海面的巨型商船漂泊于东海海域之上,船帆猎猎,海风呼啸。
船舱甲板之上,秦无忌负手而立,面色本就沉郁至极,听完麾下北离暗探传回的最新朝堂消息,他胸中怒火瞬间炸裂,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船舷之上!
砰!
沉闷巨响炸响,木质船舷应声震颤,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秦无忌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怒骂:“沈玉宁这个贱人!”
“她区区一介妇人,竟敢窃我秦家社稷,篡我大离江山!”
“还恬不知耻的册封王虎为摄政王,让他总揽朝野、代天行权!”
“他王虎配吗!”
一旁贴身随行的秦奋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劝慰:“王爷息怒,切莫动气伤神。”
“如今整个北离九州尽落王虎之手,兵权、政权、民心尽数被其掌控,太后娘娘身居帝位,形同被架在半空,想来也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
秦无忌仰头冷笑,笑声满是讥讽,充斥着满心不甘与怨愤:“本王看她是贪恋权位、爱慕虚荣,为了当上大离女皇,定然是爬上了王虎的床!”
“她沈玉宁无兵无权,若不是王虎极力支持,她何德何能登临大离帝位?”
“如今刚掌权不久,转头就背弃祖宗社稷,讨好王虎!”
“说她没有与王虎暗中媾和,打死本王都不信!”
“王虎此贼,夺我大离江山,辱我大离太后,本王终有一日,要将他碎尸万段!”
怒骂半晌,秦无忌胸中戾气稍泄,脸色却依旧阴沉如水,寒彻刺骨。
这时秦铭从船舱中走出,躬身上前,沉声禀报:“王爷,刚刚收到永安城密信,大乾皇帝赵隆兴意欲与我等暗中结盟,联手对抗王虎。”
“对方承诺,只要王爷愿意重返北离,配合李青禾、李青衫兄弟起兵造势,大乾朝廷将暗中输送大量钱粮军械,同时联合黑真族、东海三国出兵相助,全力扶持王爷复辟大业。”
秦无忌闻,眸光冷冽,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阴狠弧度。
“哼,赵隆兴这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他是彻底怕了王虎!怕王虎坐拥两朝权势、百万雄师,反手覆灭他大乾赵氏江山!”
“如今他不敢正面与王虎撕破脸面,便想借本王的手、李家兄弟的刀去抗衡王虎!”
“把李青禾兄弟推到台前送死,让本王充当他的马前卒,吸引北所有火力,他大乾则躲在幕后坐收渔利、隔岸观火,想的真美!”
“堂堂大乾一国之君,居然如此的老谋深算,阴险狡诈,当真是好算计!”
秦铭皱眉拱手:“那王爷,我等如今该如何决断?”
秦无忌迎风而立,眼底闪过滔天狠厉与勃勃野心,沉声笃定道:“不急!”
“我们暂且不回北离,先渡海南下,前往南齐。”
“南齐世代与我北离交好,且去年的那场大战,南齐与西楚皆在王虎手中吃尽大亏,损兵折将,折损国威!”
“本王相信,两国上下,也早已对王虎、对北恨之入骨。”
“赵隆兴既然想搅动天下大乱,借势除虎,那本王便陪他玩一场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