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了。
五年了。
这老人已经五年没站起来过。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部落安静了。
瞎了眼的老人摇摇晃晃,拄着比他还高的拐杖,朝海的方向一步步挪。
走了十几步。停下。
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所有部落成员都听过、却从来没人亲耳从智者嘴里接到过的词。
“诸神。”
老人的声音在颤。
“诸神,他们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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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船编队。
锚链落水,搅得浅海泥沙翻涌。
三艘先导船靠进一处天然海湾。
两侧红褐色砂岩断崖,中间豁开一个半月形的平坦滩涂。
海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
第一条跳板砸在沙滩上。
十个穿半身甲的先遣兵跳下去,端着火铳弯腰散开。
“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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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撑船帮,两腿一蹬。
“扑通!”
两百斤的身子砸进齐膝深的海水里。
水花崩出丈把远。
但他的脚――
踩到了底。
泥沙。碎石。
硬的。
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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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慌了:“王爷!”
“别吵。”
他蹲下去,从水底捞起一把湿淋淋的红色泥沙。
攥在掌心。
用力。
沙子从指缝里挤出来,红色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踏实了。”
他说。
“老子的脚,踏实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那张被海风和胃酸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粗犷老脸上,有一层水光从眼底翻上来。
他没擦。
把那团红泥往腰带上一抹,抬脚往岸上走。
朱是从跳板上走下来的。
比老二讲究那么一点。
但脚底踩到沙滩的那一刻,也停了。
他没去感受泥沙的触感。
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砂岩。
掂了掂。沉。
翻过来。
石头断面上,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从断层中间穿过。
朱的手指攥紧了那块石头。
他在太原蹲过三年铁矿坑。
这种红色断纹,他再熟悉不过。
露天铁矿脉。
最典型的特征。
“老二。”
朱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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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玩意儿?”
“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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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
“老子挖了三年矿山,这纹路,看一万次不会认错。”
朱握死那块石头,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土荒原。
红色的土壤,从脚下铺到天边。
零星点缀着低矮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
没有城墙。没有驿站。没有路。没有一个活人。
只有风。
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生土腥气的风。
朱脑子里飞速地转。
这一整片红土底下,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铁矿脉――
大明那些等着装新式火炮的边军,还用得着跟工部磨嘴皮子?
“老二。”
朱回过头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阴沉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表情。
不是笑。
是野兽看见了一整片无主猎场时,从牙根到眼底全都在发光的那种贪。
“雄英那小子……没骗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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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扭头,看向面前这片无主大地。
“这地方……”
他咧开嘴。
“全是老子的。”
“去你的。”
朱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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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踹我作甚!”
“一人一半。”朱攥着铁矿石。
“放屁!老子先下的船!先到先得!”
“你先下船是因为你蠢,连跳板都等不及。凭什么多占?”
“老子就是比你先踩的地!大明律――”
“大明律没有'先踩先得'这一条。你编呢?”
“老子说有就有!”
两个吐了半个月胆汁的塞王,脚底下的海水都还没沥干,已经在滩涂上为了地盘吵得唾沫横飞。
先遣兵在两翼散开布防。
工匠们从船上往下搬卸物资。
铁锭、粮袋、帐篷木架子,一件件堆在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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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全是老子的!谁踩过来老子剁谁的脚!”
朱连看都不看那条线,把铁矿石揣进怀里,抱着胳膊冷笑。
“老二,你划线有什么用?地底下的矿脉又不跟着你的线走。矿在哪边,哪边就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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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矿。他只懂打仗和骂人。
正准备用更大嗓门来弥补智商上的劣势。
“禀秦王!晋王!”
一个满头大汗的哨兵从丘陵方向狂奔而来,单膝跪地。
“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量人形足迹!”
两位王爷同时转过头。
吵架的事,搁下了。
哨兵喘着粗气。
“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大量的、从未见过的巨型脚印。”
朱的手搭上腰间刀柄。
“多大?”
“比人的脚掌大一倍还多。两趾的。”
哨兵比划了一下。
“前后间距极宽,跳着走的。脚印砸进红土里足有三寸深――那畜生至少两三百斤。”
他吞了吞口水,补上最后一句。
“正在朝咱们这个方向聚集。”
“不是一只。”
“很多。”
朱竞椭对视一眼。
刚才还为地盘骂娘的两个老流氓,眼底的神情全变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