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深痕,焦黑的泥土还残留着蚀烬灼烧过后的滚烫余温,半干的暗红色血渍嵌在石板缝隙里,被冷雨一遍遍冲刷,晕开淡得发苦的腥气。晚风卷着细碎的炭灰与雨雾掠过全场,混杂着皮肉碳化的焦糊味,钻入鼻腔,沉闷又压抑。
刚刚那场颠覆格局的生死对决,落幕得太过突然。
吞灭天地的漆黑火浪、震碎风雨的血脉对冲、足以抹平一切的寂灭杀势,短短数分钟内尽数消散,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无声印证着方才那场近乎灭世的厮杀。
死寂的庭院中央,巍峨霸烈的半龙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头颅。
李诗诺随意偏开脖颈,舒展了一下紧绷全身的筋骨,抬手拂过肩头覆着的暗金龙鳞。指尖划过的瞬间,鳞甲缝隙里附着的黑色灰烬簌簌脱落,落在积水里,转瞬被雨水冲散。
紧接着,一阵细密、沉闷、层层递进的筋骨复位声响在雨夜里悄然炸开。
隆起贲张的龙脊肌肉逐层平复扩张的轮廓,遍布全身的暗金龙鳞如同退潮的深海暗流,顺着肌理一寸寸隐没、收敛、归于皮肉之下。那具高达两米四、镇压全场的巍峨龙形躯体,顺着骨骼的回缩缓缓回落、复原。
体表持续蒸腾的滚烫白气,在微凉的雨夜空气中丝丝缕缕散开,最后那一缕源自太古龙性血脉、碾压万物的霸道气场,彻底沉入躯体深处,再无半分外泄。
数秒之间,所向披靡的远古龙裔彻底褪去杀伐形态,变回了那个身形清挺、眉眼干净的普通少年。
没有神性威压,没有龙性凛冽,只剩一身被雨水打湿的清爽少年气。
李诗诺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神色紧绷、满身伤血的众人,大大方方比出一个轻快的手势,眼底是少年人打赢硬仗后最直白、毫无掩饰的雀跃。
“老墨,看,我厉害吧?”
他活动着手腕、脖颈,浑身舒展松弛,眉眼亮晶晶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得意。
“我现在感觉干什么都没问题。”
墨无相静静立在积水之中,指尖死死扣紧武士刀的刀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浑身绷带早已彻底崩裂,深浅交错的伤口暴露在冷雨之中,夜风掠过皮肉裂痕,带来一阵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可躯体的伤痛,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死死盯着眼前恢复如常的李诗诺,眼神里没有半分为挚友变强的欣喜,只有一层沉沉的、压在心底的忌惮与担忧。
只有他全程看完了这场战斗。
只有他清楚知道,刚刚那副龙形躯体里蕴藏的力量,到底有多恐怖。
那是完全凌驾于现有混血种体系之上的血脉层级,是枯鬼耗尽毕生修为、燃尽性命都无法触碰分毫的绝对碾压。
可墨无相比谁都清楚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天底下所有逆天的力量,从来都没有免费的馈赠。
越强的力量,捆绑的代价就越沉重,潜藏的宿命就越孤绝。
老李今天解锁的这份力量,看似是底牌,可往后等待他的,必然是无数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任由冷雨打湿眉眼,嗓音带着战后沙哑的疲惫,轻声开口。
“老李,你每次半龙化,身体真的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没啥感觉啊。”
李诗诺随意摆了摆手,踩着浅浅积水一步步朝众人走来,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炭与碎石,发出细碎又清脆的摩擦声。
“就是打完有点热,现在雨一吹,还挺凉快的。”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头看向身侧始终静默伫立的凯蒂,语气随意自然。
“凯蒂,扫一下四周,附近还有没有藏着的刺客?”
凯蒂漆黑的瞳孔瞬间亮起一层浅淡的光泽,专属的血脉感知领域瞬间铺开,瞬间覆盖方圆数里的街巷、废墟、暗巷与楼宇死角。
无数细碎微弱的生命波动在感知中一闪而过,可所有具备威胁的高阶血脉气息,尽数清零、彻底断绝。
两秒后,她敛尽感知,微微躬身,语态恭谨又利落。
“禀告少主,周边已无高阶混血种残留,所有具备威胁的敌人,全部肃清。”
“少主?”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平静的水面。
墨无相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满脸的错愕与不解,眉头紧紧皱起。
他认识的李诗诺,是会跟他打闹,平时懒散摸鱼、爱开玩笑、一点架子都没有的朋友。
不是这种被人躬身尊称“少主”的上位者。
“不是,这什么情况?”
墨无相上前半步,目光来回打量着两人,语气满是疑惑。
“凯蒂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老李,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李诗诺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窘迫,笑得有些尴尬。
“这个真的说来话长,牵扯的东西太乱太多。”
“等这阵子忙完,安稳下来,我慢慢跟你细说,好不好?”
墨无相看着他回避的样子,心里清楚他暂时不想细说,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默默点头,不再追问。
就在两人轻声对话的间隙,远处纵横交错的暗巷深处,忽然炸开了杂乱无序的脚步声、兵刃落地的脆响,还有无数人惊慌失措的低呼和狂奔声。
所有人下意识抬眼,齐刷刷望向雨雾朦胧的街巷尽头。
视线越过残破的围墙、倒塌的楼宇残骸,能清晰看见一片片黑色人影在雨幕里疯狂逃窜。
那是影流残留的底层刺客。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蛰伏在街区外围,牢牢锁死庭院所有出口,形成合围之势,只等枯鬼发出指令,便会一拥而上,清扫战场、抹杀所有人。
混血种的世界里,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血脉气息,有着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感应。
就在刚刚那一秒,枯鬼的血脉气息彻底归零,那股镇压全场的寂灭血力彻底从这片天地消失。
对于这些底层刺客而,这就是最直白的信号――
他们的最高战力、坐镇此处的杀神枯鬼,死了。
连带着远在幕后、掌控一切的首领,血脉威压也彻底销声匿迹。
主心骨尽碎。
短短数息,影流残部维持了整夜的战意、阵型、胆子,彻底崩塌殆尽。
暗巷里乱作一团。
有人慌不择路,直接丢弃了手里的制式短刃,光着双手埋头狂奔;有人顾不上身上流血的伤口,翻越残墙狼狈逃窜;还有人互相冲撞、推搡,没人再想着执行任务,所有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原本密不透风、肃杀窒息的合围杀局,顷刻间土崩瓦解,溃散成漫天流离的惊弓之鸟。
雨雾飘摇,长街萧瑟,满场尽是溃兵仓皇奔逃的狼狈声响。
樱井奈美静静望着远方逃窜的黑影,清冷的眼底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剩一层淡淡的苍凉。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着的雨珠,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宽松的和服袖口。
赢了。
她们拼尽一切、赌上性命,硬生生扛下了影流的连夜突袭,守住了樱井家最后的根基。
可赢的代价,是遍地废墟、满门死伤、世家凋零。
偌大蛇歧八家,一夜之间元气尽碎,百年基业风雨飘摇。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剩劫后余生空荡荡的萧瑟。
她转头看向靠墙调息的犬山山本,放轻语气,轻声询问。
“犬山先生,现在外面局势怎么样?蛇歧八家其他分部,有没有消息?”
犬山山本整个人靠在冰冷残破的墙壁上,白发被雨水完全打湿,湿漉漉地贴在枯瘦的脸颊上。
满身灼伤、裂痕、碳化的皮肉痕迹交错纵横,暮年枯竭的血脉经过整夜死战、燃血抗衡,早已彻底透支见底。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传来剧烈的钝痛,喉间时时涌上腥甜,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
他缓缓闭眼,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睁开眼时,眼底满是沧桑的疲惫与悲凉。
“不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风烛残年的虚弱。
“我是半路遭遇埋伏,被针对性截杀,根本没时间联络各家,也没机会传递讯息。”
“要不是一个女孩突然杀出,拼死替我撕开包围圈,我这条老命,今晚就彻底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