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往日,索额图高傲成性,眼高于顶。
别说白山民这等尚无官职的布衣谋士了,即便是六部尚书,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但历经几番起落浮沉,又深知自己如今在太子麾下根基不稳、信任不足,他早已收敛了一身傲气,格外低调谦和。
他连忙回礼,语气温和:「白先生不必多礼。往后你我同为太子爷的臣子,还望多多指教。」
看著二人客套,沈叶并没有太在意,径直开口问道:「谈得如何?」
索额图立马笑著道:「明珠对于太子爷的条件很是惊诧,根本就没想到您要留在京师。」
「他说此事要请示陛下,现在已经回宫了。」
沈叶笑了笑道:「以索相对父皇的了解,他老人家同意这些条件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问题索额图早在路上就揣摩过了,此刻正是他展现智谋、博取信任的时候。
「太子爷,以老臣之见,陛下性情刚毅、独断专行,素来大权独揽。换作平日,这般分割皇权、干预中枢的条件,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但陛下执掌大周这么多年,最懂顾全大局、隐忍筹谋。」
「去年五公主一事,陛下纵然气愤不已,但是,因为忌惮罗刹帝国与草原诸王势力,最终依旧选择隐忍退让、以稳大局。」
「如今外敌压境、国难当头,危机未除,陛下终究会以江山社稷为重,做出取舍。」
说到此处,索额图郑重提醒:「只是老臣斗胆提醒太子,即便陛下同意和谈条件,您也需多加防范,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陛下一生最是坚韧隐忍,当年亲政之前,面对四大辅政大臣专权跋扈,尚且能虚与委蛇、蛰伏待机,最终雷霆出手收回全部皇权,心智魄力远超常人。」
沈叶笑了笑道:「索相放心。」
「虽说现在还没有谈成,但凡事不必等尘埃落定再行动。」
「你即将入值南书房,身边不能无可用之人。你昔日麾下旧部,都可以提前联络、收拢归用。」
这番话让索额图心里狂喜不已,知道这是太子有意扶持自己、让自己重掌势力。
但表面上还是镇定道:「微臣遵旨。等微臣联系上以往旧人,即刻整理名册呈上,任由太子爷甄选可用之才」」
。
沈叶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透过营帐的窗棂,沈叶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堂堂正正重返紫禁城。
只是此番归来,他不再是单纯听命于皇上的太子,而是能与干熙帝分庭抗礼、并肩博弈的朝堂合作者。
脑海中甚至莫名闪过两个崭新的年号,趣味十足。
要不,把干熙帝的年号改一下?
这边沈叶春风得意、步步为营,另一边皇宫之内,干熙帝却是龙颜大怒、怒火滔天。
明珠一字一句转述完太子的所有条件,干熙帝当场气得浑身发抖,火冒三丈。
此前他退让底线,默许太子坐镇西京、掌控川陕甘三地,已经是极大的包容与妥协。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步步退让,换来的是太子的得寸进尺、野心暴涨!
这逆子,竟敢索要批红大权!
虽说最终盖印的权力仍在自己手中,没有自己的玉玺,任何旨意都没有用。
可这批红权旁落,就等同于将一半皇权拱手让人。
从今以后,他这个说一不二、乾纲独断的帝王,便成了一个病腿皇帝!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干熙帝怒火攻心,狠狠地把御案上的砚台扔在地上:「逆子猖狂!逆子无礼!逆子大胆!」
明珠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他太懂这位帝王的心境了。
数十年九五至尊、出法随,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何曾受到过这等掣肘胁迫?
硬生生地要把自己的权柄一下子分出去一半!
哪怕夺权分利的是亲生儿子!
此刻他半句劝解的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站在一边,等著干熙帝发泄心头的怒火。
好在,干熙帝终究是城府极深的千古帝王,盛怒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来回踱了几圈,看向明珠:「你再把索额图转述的所有条件,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还有,朕若断然拒绝,他们后续的所有打算,也给朕再说一遍。」
明珠不敢有半分怠慢,立马清了清嗓音,把太子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听著这层层算计、步步紧逼的筹谋,干熙帝的脸色阴晴变幻,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让伏波水师漂洋出海,自己躲在关中坐拥地利,真是朕孝顺周全的好儿子!」
「明珠,你亲身参与谈判,据实回话,这逆子的条件,朕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明珠连忙双膝跪地:「陛下,太子要插足朝廷,自然有他的私心算计。但陛下深耕朝堂数十载,根基稳固、人心所向,绝非太子一朝一夕所能撼动。」
「更何况,如今外敌环伺、联军压境,朝廷万万经不起内耗动荡。」
「微臣愚钝,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些。最终取舍,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干熙帝缓缓走下龙椅,默默地望著空荡荡的至尊宝座,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明珠屏心静气地等著,生怕一丝动静打断帝王的思路。
就在明珠双腿麻木、几乎支撑不住时,干熙帝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告诉那逆子,朕,明日亲自与他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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