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川一直盯着后视镜。
他怕车坏,更怕路塌。
这安平县的地界儿,看着平,底下全是坑。
车队行至半路,经过一段上坡。
“轰dd轰――”
二癞子把档位挂到了一档,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车轮在打滑。
昨天刚下的霜化了水,把黄土变成了烂泥。
沉重的车身开始往后溜。
“刹车!拉手刹!”顾南川一声暴喝。
二癞子一脚踩死刹车,手刹拉得吱吱响,车身才堪堪停住。
后面跟着的赵刚带着保卫科的车也停了下来。
“咋了川哥?”赵刚跳下车跑过来。
“路滑,爬不上去。”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进泥地里。
皮鞋瞬间被泥浆裹住。
他看了看那还在空转的后轮,又看了看这漫长的上坡路。
“卸货是不可能卸货的。”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泥里。
“赵刚,让后面车上的兄弟全都下来!”
“找绳子!找杠子!”
“车上不去,人推!”
“咱们就是要把这颗心脏,硬生生地推回周家村!”
几十个汉子,加上二十几个残疾老兵。
一根根粗麻绳拴在车头的大梁上。
“一、二!起!”
“一、二!走!”
号子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响。
顾南川没在旁边指挥。
他把外套一脱,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肩膀顶在了满是泥浆的车后斗上。
“轰dd”
发动机配合着人力的推举,车轮终于重新转动。
一点点,一寸寸。
泥浆溅在脸上,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没人喊累,没人松劲。
那台沉重的发电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大山,被这群庄稼汉子,用肩膀扛着,用脊梁顶着,硬生生地挪上了坡顶。
当车队终于翻过山梁,看到周家村那熟悉的灯火时。
二癞子趴在方向盘上,累得手都在抖。
“川哥……咱们这是在玩命啊。”
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看着远处那座已经有了雏形的工业园,看着那根高耸的红砖烟囱。
“玩命?”
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二癞子,你要记住。”
“在这片土地上,要想把事情做成,要想把这穷根子拔了。”
“不玩命,就只能玩完。”
车队轰鸣着冲下山坡。
南意厂的大门口,沈知意披着大衣,举着马灯。
灯光昏黄,却温暖。
她看着那辆满身泥泞、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卡车,还有那个从车上跳下来、像个泥猴子一样的男人。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递过去一块热毛巾。
“回来了?”
“回来了。”
顾南川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他指着车斗里那个庞然大物。
“知意,心脏到了。”
“明天,咱们就给这条龙,通电!”
夜风吹过。
那台冰冷的发电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铁光。
它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被安放在那个属于它的基座上,然后发出第一声震撼山谷的咆哮。
那是工业文明的声音。
也是顾南川向这个时代,发出的最强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