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红浑身充满愤怒,百爪挠心,站在台上被一人一句批斗都没让她这么难受。
已经踩在脚底的人,如今蹦哒得这么欢,眼看过了人上人的日子,这是挖人心肝呐!
一怒之下只能怒一下。
她现在是被打倒在地还踏上一万只脚的人,自己是什么身份清清楚楚,若是再闹事有什么后果也清楚。
说不得刘贵喜工作都能闹没。
如今刘贵喜都有些不服管教,上山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回来也不挨她身,嫌她身上一股屎尿气,自己抱着被褥另睡一炕。
每次回家也只给她五块十块的,让她不至于饿死。
若是过去,必然得闹到刘贵喜单位要个说法,如今除去扫厕所和挨批斗,连门都不敢出。
可怜宝贝儿子,自己出门得把他拴在炕上,回家一炕的屎尿又得收拾。
吴琴经过几个月的轮岗,最终被分配在质检车间。
每一把琴都要仔仔细细查看木料有没有细微裂纹,校准琴弦,反复调音,检查共鸣,手感,外观,然后贴上自己专属的质检员标签,才能入库。
这让吴琴很兴奋。
意味着每个拿到琴的人都能看到自己的04号质检员标,自己过手的琴能走遍全国,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演奏。
吴琴乐感强,还被调音老师教一些简单的旋律,以便更好分辨一把琴的优劣。
每一把琴都独一无二,木料不同,哪怕同样的木料,音色都各有千秋。
在吴琴群里,每一把琴都有生命,它们或慷慨激越,或呢喃软语,或高亢明亮,或窃窃呜咽,只要轻轻弹拨,拉动,敲击,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吴琴爱这份工作,不仅是工作能给她更体面的生活。
沉浸在这些琴声的海洋里,能忘记自己身处苦寒腹地,忘记三餐不继,忘记困窘和孤苦。
听说过完元旦,乐器厂将成立自己的托儿所,托儿所就在不远处的文教局筒子楼里,一楼腾出几间房,有阿姨和保育员,只接收乐器厂职工的小孩。
吴琴觉得每天活着都无比有劲,厂里把所有后顾之忧都解决,只剩下全心全意为厂子创造价值,私心一点,希望能早日转正,那样再也不用觉得自己在厂子低人一等,只是个临时工。
这个托儿所的开办是景老师提出来的。
筒子楼里有几家搬去住平房,空出屋子。
有好些职工的孩子送去育红班,各种生病,职工们蜡烛两头烧,管了这个管不了那个。
景老师就想着反正筒子楼里那么多闲着的人,不如开个托儿所和托管班,正好让苗圃的孩子们冬日里也能上学,夜里还能让孩子们直接睡在筒子楼。
其实景老师考虑得最多的是苗圃子弟的学习,小学初中不住校,这些孩子们去年封路后就再没上学,直到开春都在苗圃里让大人教着。
虽说知识没落下,但上学哪里只是为学东西?更多的还是学会如何在集体里生活,如何与人相处,而不是在山沟里与世隔绝,将来融不进外面的社会。
由景老师提出,白力杰报给米局长,最终以乐器厂托儿所的形式出现,同时招收苗圃子弟的托管。
吴琴不过是受益人之一。
刘桂梅也很高兴。
肚子里有个小东西在悄悄长大,乐器厂能有自己的托儿所那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