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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章 :万军

「你们呢!」

朱裕忽然道:

「大帅说得是。」

蒋殷也道:

「末将愿死战。」

张可振俯首:

「末将不敢惜力。」

范居实咬牙:

「营田兵也听军令。」

庞师古握着朱珍佩刀,终於道:

「既如此,末将便去西线。只是朱帅要知道,万人压阵,一旦压上,就不能中途收手。今日若打不穿李简,我军必要撤军。」

朱珍道:

「我知道。」

庞师古道:

「那就请大帅移纛。」

朱珍看着他。

庞师古道:

「大纛若仍在原处,前军只以为大帅还在观望;大纛若前移,诸军便知道,大帅与他们同进同退。今日要他们拚命,就得让他们看见大帅也把命放到阵前。」

朱珍没有犹豫。

他转头对戴思远道:

「移纛。」

戴思远抿嘴:

「大帅,往前多少?」

朱珍道:

「一百步。」

戴思远道:

「一百步太危险了!」

朱珍道:

「那就危险!数万人能危险,我朱珍怎麽就不能危险?」

戴思远不再劝,转身大喝:

「大帅有令,移纛!」

数十名护旗牙兵立刻上前,扛起宣武大纛。

那面大纛极重,旗杆粗如儿臂,平日里插在中军土台上不动,此时忽然拔起,四周牙兵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後,大纛开始向前,一步,两步……一直走到了一百步开外,彻底下了坡地。

而随着大纛前移,宣武军中军鼓声也随之改变。

先是三声沉鼓,继而鼓声一长,牛角声从各处响起,前线、後阵、庄园、左翼、西线,所有宣武军都看见了中军大纛的位置变化。

「大帅前移了!」

「朱帅移纛!」

「後阵要上了!」

这种声音从中军向四面八方传开。

原本被弩炮打得阵脚摇晃的李严部,听见大纛前移,许多人下意识回头,见那面旗果然更近了,心中既惊又惧。

李严本人也看见了。

他当然晓得朱珍不是来救自己的,人家早就把胜负手放在了西线,他这边只是血包耗住对面。

可大纛既然前移,他便不能退。

李严把刀一拔,嘶声道:

「都看见没有?大帅就在後面!给我顶住!直接和敌军拚了!」

说着,他下令敲出冲锋鼓,带着已经仓皇惊乱的本兵直冲敌线,也许在这些人的心中,这足比站着被那些床弩轰要强上太多了。

……

西线,庞师古已经转身离开大纛。

他没有骑马走远,而是直接来到各部阵前。

王檀虽在第一线,听令後派副将来接军令;柳存也将弩手向右压;张可振两都精卒开始解下湿毡,重新束甲。

蒋殷厚楯兵推着楯车往前;范居实则亲自赶到营田兵队後,拿马鞭把几个探头探脑的队头抽回队中。

庞师古站在一辆楯车上,举起朱珍佩刀。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刀。

「朱帅授我军法!」

庞师古声音不大,却被身边牙兵一层层传下去。

「今日西线诸军,不分庞部、朱部、张部、蒋部、营田兵,皆听一鼓。」

「前队死,後队补;旗倒,队头举;队头死,都头举;都头死,军主举。」

「退一步者斩,乱军者斩,诈伤者斩,弃旗者斩!」

他顿了顿,又道:

「破阵者,赏钱十万,田二十亩;先登破旗者,升队头;斩保义都将者,升都头。死者,其赏给家中老小。」

这话传到前阵,许多宣武军眼神都变了。

军法在後,重赏在前,仇怨在胸,胜负在眼。

到了这个时候,再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范居实也在营田兵阵前喊:

「都听明白了!!!全军都要上!」

「一会,你们擡楯的擡楯,搬柴的搬柴,填沟的填沟,死多少人,你们都不准停!」

「熬过去了,今日破阵,你们便是有功之兵,甚至以後也能和那些人一样成为拿刀的武士,而不是拿锄头的壮口!」

「所以,人生能有几回搏,该拚命的时候就得拚!」

张可振也走到两都精卒前。

他没有说赏,只说:

「今日若庞公问我张可振惜力,我先斩你们,再自请军法。都给我记住,待蒋殷楯车一开,你们便从右侧卷入,专杀旗手、鼓手、队头,不许恋战割首。」

蒋殷则更乾脆,他只对厚楯兵道:

「把楯顶稳。」

有人问:

「将军,若保义军槊刺过来?」

蒋殷道:

「顶稳。」

「若楯车翻了?」

「人当楯。」

於是诸军都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一军一部的添油。

王檀前阵先压,柳存弩手展开,张可振精卒随在厚楯之後,蒋殷楯车一辆辆推出,范居实营田兵擡着柴束、门板、湿毡和木桩跟在後头,朱琮中军骑散在右後,防备保义骑军突入。

整整近万人的後备,就这样从朱珍大纛前缓缓向西线推进。

……

人一多,动静便不同。

起初只是旗帜向前,随後是楯车车轮陷进泥里的吱呀声,再之後是万余双脚踩过水洼、烂泥和屍体的声音。

泥水被踩得四面溅开,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便赤脚踩在血泥里。

有人脚底被断箭紮穿,也不敢停,只能咬牙跟着队伍向前。

宣武军大纛前移,全军出动!

……

更远处的保义军阵中,也很快看出了宣武军这一变。

李简站在西线,望见对面旗帜越来越多,楯车越来越密,心里便是一沉。

朱珍这是把最後的本钱压上来了。

思考间,西线的第一波箭雨,也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柳存的弩手没有急着射保义军前排,而是专射李简左翼的旗号和传令兵。

几名保义军小旗手接连倒下,旗一低,後队便有些看不清前头军令。

李简立刻命人补旗。

可宣武军的厚楯已经推到了浅沟前。

那条浅沟原本是保义军借雨水和泥地临时加深的障碍,不算宽,却足以拖慢步阵,可现在范居实的营田兵擡着柴、甚至是屍体就往里填。

保义军弩手开始射。

最前面的营田兵一排排倒下,後面人被血水溅了一脸,本能要退,拔斩队的刀已经在後面亮起。

「往前!」

「填沟!」

「谁退斩谁!」

营田兵哭喊着继续上。

有一人中箭未死,倒在沟里还在伸手求救,後面的同伴擡着柴束冲来,迟疑了一瞬,还是闭着眼把柴束压在他身上。

那人惨叫声很快被泥水闷住。

沟被一点点填平,蒋殷厚楯兵随即顶上。

保义军长槊从楯缝刺出,刺穿了几个宣武楯手的脚和小腿,可後面的张可振精卒立刻用钩镰把槊杆勾住,再由短斧手冲上去砍断。

双方就在这三五步之间开始绞杀。

李简左翼的压力陡然大了起来。

……

不多时,王进中军也得了消息。

「大都督,朱珍大纛前移。」

「宣武後备尽出,正在压李简卫左翼。」

王进听完,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眼神却一直看向西线。

那边,李简终於扛不住压力,开始向中阵靠。

这阵线一收,王进中阵和李简之间原本留给传令骑、伤兵、弩车移动的小道就变窄了。

王进站在中军高处,很快看见西线旗角偏了,他还是没有做决定。

身旁参军李孚忍不住插话道:

「大都督,要不要让韦金刚多派一都过去?」

王进看了一眼韦金刚的旗。

韦金刚中线同样被宣武军散兵咬着,若抽得太多,王进中门就要露。

更麻烦的是,东线高钦德还被李严牵制,姚行仲、张虔裕仍在吴起台下,许唐虽然不敢全力出砦,可砦中箭矢一刻不停,若保义军忽然撤攻,许唐立刻就能看出破绽。

到底是兵力太少了,他抽出了六千兵马绕行玩了一手移花接木,但着实是险的。

因为要是这六千兵马赶到战场了,他这叫天才般的指挥艺术,可要是这六千兵马没能赶来,那他就要

王进沉默片刻,问:

「东北可有消息?」

旁边踏白虞侯摇头:

「还没有。三路哨骑都回了,没见孙卫将、霍卫将旗号。」

王进眼神终於微微一沉。

他早知那六千人不可能来得太快。

春雨泥路,绕远兜抄,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可照他原先估算,最迟到这个时辰,东北方向也该有动静。

哪怕孙传威、霍彦超被敌军拦住,也该有烟尘、鼓号。

可现在什麽都没有。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还要难受。

这说明那六千人要麽被拖在更远处,要麽遇上了王进还不知道的变故。

这时,西线又起一阵喧譁。

……

庞师古亲自把朱珍佩刀举了起来。

一个营田兵队头见前面死伤太重,带着十几人往後缩,刚缩出五六步,拔斩队便将他拖到阵前。

那队头哭喊自己只是要去擡伤兵,庞师古看也不看,只挥刀一下。

人头滚进泥里。

庞师古大吼:

「退者皆是如此!」

随後他又指向前方保义军阵。

「破阵者,赏钱十万,良田二十亩,死者给其家!」

这真是前後相逼,可到了这时候,除了往前,又还能有什麽其他选择呢?

於是第二波压阵开始。

宣武军的部队完成了两翼的兜抄,此时李简麾下的保义军真是两面受敌。

一个保义军队头扛着旗,身边只剩五六人,却仍不肯退,张可振麾下一名甲士扑上去,先被他一刀砍在肩上,甲叶都裂开,可那甲士怒吼着抱住他的腰,把他一同摔进泥里。

两人在泥中翻滚,谁也拔不出刀,最後张可振甲士张口咬住那队头的喉咙,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保义军旗终於倒了。

虽只是一面小旗,可在此时,任何一面旗倒下,都像是在阵上裂开一条缝。

宣武军见状大呼。

「破了!」

「保义军破了!」

李简听见这喊声,亲自冲到左翼,撑起大旗,大吼:

「谁说破了?老子还在!」

他这一喊,左翼保义军才又稳住些。

……

王进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过了片刻,他终於道:

「叫史敬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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