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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八章 :谣言

「河夫说下面要塌。」

「塌了正好。」

朱汉宾压低声音:

「如今桃汛未至,若石堰提前垮了,水量不够,怕是冲不了保义军。」

贺怀庆盯着朱汉宾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才道:

「朱都头说得也有道理。」

「上午先将石板拆了,余下的等金堤後的沟渠挖成再说。」

说完,他又看向先前挨打的老河夫。

「至於此人,妖惑众,先关起来。」

几名护堤军立刻上前,就要把老河夫拖走。

朱汉宾连忙拦住,问道:

「关他做什麽?」

「泄露河工机密,当斩。」

朱汉宾如何能让老河夫被带走,毕竟他还要这人半夜将坑给埋了呢!

於是,他为其辩解:

「此人熟悉河坝,没有他,咱们工程要慢十余日,要是出了岔子,押衙能承担吗?」

贺怀庆皮笑肉不笑,但还是没抓老河夫,只是临走时,冷笑:

「朱都头想保他,便让他学会闭嘴。」

说完,便带人走了。

朱汉宾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中烦躁,只让老河夫去做事,便没再说什麽。

……

当天,河工们就开始挖金堤背面,到了中午,第一条泥沟就已经挖了大半了。

千余名丁夫挥动铁镐,先剥去表层黄土,再把挖出的土装进筐中,由另一批人挑到远处。

寻常帮堤是从堤身外侧挖土,运到堤顶,将堤坡加厚加高,这也是历代治河最常规操作。

可这次,贺怀庆却命人把泥土堆在後头,这岂不是越挖堤越薄了?所以,连不懂河工的人也能看出不对。

但心中有想法却不代表这些人意识到了什麽,在多数情况下,对於权力者的命令他们是本能觉得都是对的。

所以,在护堤军持械站在四周的背景下,一些修河的把头自己都在和手下们解释,为宣武军合理化。

到了中午,氏叔琮也带着数十武士来到河堤。

他表面是来协助巡视,实际却一直观察各处工队。

氏叔琮是想让这些堤工逃亡的,毕竟他们一跑,这工程自然就干不下去了。

但氏叔琮来巡视後发现,这些四千多名丁夫其实来自十几个不同地方,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若是直接派人鼓动他们逃亡,不但无人敢信,还可能立刻告发。

所以此事不能急。

於是,氏叔琮在堤上走了半日,只是和几个早已安插进河夫中的亲信对了下眼神,便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当天收工以後,丁夫被赶回堤下营地。

他们没有营帐,几百人一片,围着草棚和火堆歇息。

夥头送来的粟饭里掺了许多麸皮,又没有菜蔬,许多人劳作一日,所得还不够填饱肚子。

就在众人吃饭时,一名荥阳河夫把头从碗底吃出了纸条,上面写着:

「石堰一空,大河入汴。」

「金堤一破,河工尽没。」

把头看了几遍,脸色顿时变了。

旁边人问道:

「写的什麽?」

河夫不敢说,把纸条往嘴中一塞,混着米饭,就自顾自刨了起来。

能认识点字的,多少是有点脑子的,晓得这是杀头的事情,自然不敢伸张。

可到了半夜,那两句话已经在数百人中传开。

……

第二日清晨,又有人在河沟里挖出一块石头,上面用朱砂写着:

「先决河,後灭口。」

等到监工发现时,这话已经在三个工队之间传了一圈。

贺怀庆得知消息,立刻命人搜查营地。

几个识字的河夫首先被抓起来,挨个捆在木桩上审问。

「谁写的?」

众人都说不知。

贺怀庆命人取来烧红的烙铁,按在第一个人的胸口。

皮肉烧焦的气味很快散开,那河夫疼得浑身抽搐,却仍然说不出写字之人。

贺怀庆又让人审问第二个。

此人胆小,烙铁还未落下便开始哭喊:

「俺听别人说,是河神示警!」

贺怀庆擡脚踢在他脸上。

「哪里来的河神?」

「昨夜还有人看见黄河里漂来一只木匣,匣中全是血,里面还有一石头,写着太尉要引黄河入汴渠,事成以後杀尽河工!」

贺怀庆听了,没有发怒,反而安静下来。

他晓得这是有人在营中故意作乱。

若只是几名河夫看破工程,传出来的话不会如此齐整,更不会连鼓动这种神神道道舆论的活都能办到。

军中出来奸细!而且就在他们这几个军头中间!

那没什麽好说的,查!

……

当日,各处营门全部封闭,丁夫不得互相走动,连取水和解手都要由武士押送。

可流并没有停下。

到了晌午,工地上又传出了新的说法。

有人说,朱温早已将金帛迁进关中,只留下汴州军户等死。

有人说,河堤掘开之日,所有河工都会被赶进沟里活埋。

还有人说,贺怀庆带来的一千护堤军也在灭口之列,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些说法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只是丁夫议论,到了下午,护堤军中也有人悄悄询问。

「是不是真要挖堤啊!」

「俺家就在中牟,大水若进汴渠,中牟能不能保住?」

「俺兄长的庄子在汴州西面,距离汴水只有五里。」

「太尉可曾让沿河军户迁走?」

无人能够回答。

到这个时候,贺怀庆已经意识到事情有点失控了,为了禁绝消息,连忙颁下一条军令:

「河工未完以前,各军不得向外递送书信,擅离营地者斩。」

这条军令一下,护堤军中的议论更多了,上头这是连他们都要关押啊!

於是,一些武士原本还不相信流,此刻也开始偷偷商量。

贺怀庆为人谨慎,自然看出了军心变化。

他先把最亲信的三百武士调到自己营外,又将其余各队拆散,分别安排到不同工地。

另外,他还重新划定了守备区域,命朱汉宾的人守石堰,氏叔琮的人守堤东,自己人则守住所有出营道路。

此刻,贺怀庆已经高度怀疑朱汉宾是否就是泄密之人?

……

与此同时,朱汉宾对於营地中兴起的谣也一头雾水。

当夜,他又把氏叔琮叫进帐中。

「兄长,营中那些流,是不是你让人散的?」

氏叔琮没有承认,反问道:

「什麽流?」

「你少瞒我。」

朱汉宾压着声音。

「第一日你才来,第二日就有人挖出这些石头。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氏叔琮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朱汉宾一时语塞。

氏叔琮喝了一口,就道:

「你继续装作不知道。」

朱汉宾急道:

「你究竟想干什麽?」

「让这些人晓得真相。」

「晓得以後呢?」

「人心一乱,河工自然做不下去。」

「河工做不下去,贺怀庆便会杀人!」

「他敢杀四千人?」

朱汉宾道:

「那也会杀!而且,有武士看押,敢乱的河工又能有多少?」

氏叔琮没有立即回答。

说到底,流是有作用,但却不能让人凭空生出反抗的胆量。

贺怀庆手中有一千武士,只要先杀一批人,剩下的丁夫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老实干活。

朱汉宾看出了他的迟疑,心中越发不安。

「兄长,咱们还是别折腾了。」

「那你想奉命掘河?」

「我没这样说。」

「那你想怎麽做?」

「先挖土方。」

朱汉宾双手抱着头。

「反正桃汛还有些日子,只要不把最後一段掘开,便不算真的决河。」

「没准汴州局势变了,太尉又撤了军令。」

「没准保义军去了徐州,不再攻汴州。」

「再不济,拖到桃汛过去,这事也就没了。」

氏叔琮看着他,摇头:

「但谣已经传开,後面不是我们想如何便可以了!」

朱汉宾懊恼擡头,然後对氏叔琮道:

「兄长,只要你不再搅合就行,这事太大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你不动,我不动,那贺怀庆就抓不到咱们错!」

氏叔琮没反驳,後者舒缓了一口气,便送走了氏叔琮。

……

可氏叔琮返回自己营中以後,立即召来安插在丁夫中的亲信。

「明日把话传开。」

「就说太尉要决汴口,以阻保义军,到时候郑、汴、宋的人都要死!」

亲信问道:

「都头,贺怀庆查得很紧,再往外传,怕是会被抓。」

氏叔琮沉声道:

「做得隐秘些,就算有点风险,这事也要办。」

「至於,真要是被拿住了……」

氏叔琮沉默了下,看着亲信:

「你家里是不是就只有一个妹子了。」

「是的,在宋州嫁了人。」

「把地址告诉我。」

那人愣了一下,随後明白过来,跪下道:

「都头放心,小人若被抓,绝不牵连旁人。」

氏叔琮伸手将他扶起。

「未必就会走到这一步。」

亲信没有再说,转身出了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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