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速成小说网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文臣那边,卢颖眉头皱了起来。

韩梦殷脸色也变了。

可李匡威却没有立刻否定,反倒问:

「你们出大兵,皆如此?」

那契丹首领咧嘴道:

「祖上皆如此。血上天,天降运。」

奚人首领也道:

「马血、牛血、敌人血,都好。」

武将那边有些人笑起来。

薛突厥道:

「胡法虽粗,倒也痛快。」

康君绍也点头:

「大战之前,血祭壮胆,边地旧俗,本也不稀奇。」

韩梦殷终於忍不住起身:

「节帅不可。」

李匡威看向他:

「又有何不可?」

韩梦殷道:

「若只是祭旗、告军,自有唐礼。」

「节帅为大唐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奚契丹两蕃使,奉国守边,可以祭军旗,可以告本镇将士,可以祀军中先烈。」

「但昊天上帝,非人臣所可私祭。」

「更何况,以活人、活马、活畜血祭,此乃胡俗,不是中国礼。」

帐中沉默下来。

卢颖也起身,道:

「韩君所,臣亦以为是。」

「节帅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这话比韩梦殷说得更重。

卢颖是节度副使,幽州文臣领袖,他一开口,後面的张玄泰、马郁、吕梦奇、曹蟾等人也都低声附和。

连李抱真都微微低头。

他方才只是提议誓师祭旗,可没想到话头被胡部首领一拽,竟拽到血祭上帝上去了。

若只是杀马杀牛,文臣们还能勉强忍一忍。

可若祭上帝,又用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是礼法问题,更是身份问题。

幽州是边镇,不是胡部。

李匡威若以胡法祭天,那他到底是大唐卢龙节度使,还是诸胡共推的草原盟主?

这句话没人直接说出口,但每个文臣心里都在想。

李匡威看着卢颖,忽然笑了,揶揄道:

「卢公说我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可我北地,不从来都是如此吗?」

卢颖怔了一下。

李匡威缓缓道:

「幽州百年守边。」

「南面说我们是藩镇,朝廷说我们是节度,北面诸胡说我们是强部。」

「我们穿唐衣,读唐书,行唐法,可我们也骑胡马,用胡弓,娶胡女,押奚契丹,与他们饮血盟誓。」

「哪一个才是我幽州?」

「卢公,你告诉我。」

卢颖一时没有说话。

李匡威继续道:

「若我只按唐礼祭旗,奚、契丹诸部便只是看一场汉人法式。」

「若我只按胡法杀牲,汉军士庶又要心中不安。」

「所以,两者都要。」

「李抱真写誓文,用唐文,告诸军,明军法。」

「胡部献白马、黑牛、青羊,以血告上帝,壮其胆气。」

「至於人牲……」

说到这里,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李匡威语气很平:

「取易州俘中执兵不降者十人。」

韩梦殷脸色发白:

「节帅!」

李匡威看向他:

「韩公觉得不可?」

韩梦殷道:

「战场杀人,军法杀人,皆有其名。」

「以人为牲,便不是杀敌,而是堕入野俗。」

「节帅今日以此悦诸胡,诸胡自然欢喜,可汉军、州县士庶闻之,又如何想?」

李匡威道:

「他们会想,我能使诸胡为我用。」

韩梦殷道:

「他们也会想,节帅离中国礼法越来越远。」

李匡威的脸色终於淡了一些。

高思继忍不住道:

「韩公,战都要打了,你还在讲这些细枝末节?」

韩梦殷转头看他:

「高将军,礼法不是细枝末节。」

「若礼法尽坏,今日以俘祭天,明日便可杀民祭旗。」

「到了那时,军还是军麽?不过一群率兽食人的禽兽耳!」

武将那边顿时有人怒目。

可李匡威抬了抬手,帐中重新安静。

他看着韩梦殷,道:

「韩公,你是为幽州好,我知道。」

「可你也要知道,幽州自有藩情。」

「我幽州胡汉杂糅,又岂是一地一情能概之的?」

「对於胡人来说,你只有入其俗,才能收其心,得其力!」

「要晓得,我幽州不是大唐的幽州,而是整个边地所有胡汉的幽州!」

「你可懂?」

韩梦殷几乎要疯了,他直接起身骂道:

「节帅,这话怕是不对吧,我幽州难道不是我们幽州人的幽州吗?难道那些胡狗也是幽州人?」

李匡威淡淡道:

「胡狗?这话本帅不想听到第二次!」

「也奉劝你韩梦殷不要再说,你晓得就在咱们帐下的这些武人,有多少是胡人吗?」

「胡人只是他们爹娘生下的,只要为我幽州卖命,那就是我幽州人!」

「所以你问他们是不是幽州人?我告诉你,是的!」

此番话说出,高思继等汉人武人有点不悦,可如薛突厥等胡人将领是纷纷欢呼,更是怒骂韩梦殷。

在一众怒目横眉中,韩梦殷还要再说,卢颖轻轻叹了一声:

「韩君。」

这一声不高,却把韩梦殷拦住了。

卢颖知道,李匡威话已经说到这了,要是再争就直接撕开幽州最核心的矛盾,那就是胡汉矛盾上了。

而这在事关幽州兴亡的决战前,是绝不能翻出的盖子,所以卢颖既是保全韩梦殷,也是不许他再说下去。

於是,卢颖缓缓道:

「节帅既定,臣等奉行。」

韩梦殷看向卢颖,眼中有不甘。

卢颖却只垂下眼。

李匡威道:

「卢公年尊,明日祭礼,站在我左侧。」

卢颖拱手:

「喏。」

李匡威又看向韩梦殷:

「韩公也来。」

韩梦殷沉默片刻,拱手道:

「臣在。」

李匡威笑了笑:

「好。」

「明日祭上帝,後日整军。」

「传令诸营,王熔、乐从训援兵入营後,即按所部编列。」

「张行简、高思继领前锋,先出野狐岭。」

「奚、契丹骑军分左右翼。」

「银葫芦、经略诸军随我中军。」

「若李克用不动,我等便逼大同。」

「若李克用来战,便在岭外与他决一胜负。」

诸将轰然应下。

韩梦殷站在文臣列中,只觉浑身燥热!

明明北风一阵阵从帐帘缝里钻进来,可他仍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拦不住了。

注定要灭亡的,终究要成就其命运的本来样子,非人力能阻拦。

拦之,必有祸!

……

第二日清晨,祭场设在桑乾河北岸一处高坡上。

那地方原是一片牧地,昨夜便被军士清出来,四周插上幽州黑旗、银葫芦旗,以及奚、契丹诸部小旗。

坡顶垒起土坛,不高,却很宽。

坛前挖了三道浅沟,用来引血。

白马、黑牛、青羊被牵到坛下,皆是活物。

白马毛色极好,是契丹一部首领献出的战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脖颈上系着红布。

黑牛鼻中穿环,四蹄不安地刨地。

青羊被捆住四腿,横放在木架旁边,眼睛一直转着。

另外十名易州俘虏,也被绑在坛下。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破城後仍持械抵抗的义武武士,其中有两人身上还带伤,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军士架着。

韩梦殷到底还是来了,他站在文吏队伍里,脸色极差。

吕兖低声道:

「韩公,何苦来?」

韩梦殷道:

「看一眼少一眼,为何不来看看?」

吕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卢颖站在李匡威左侧,神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握着。

李抱真站在坛下,手里捧着誓文。

这誓文是他昨夜写的,尽量用了中正字句,说卢龙奉天讨逆,李克用犯边乱国,番汉诸军同心,愿上帝垂鉴。

此刻,李匡威披甲登坛,英武雄壮,倒更合诸胡心意。

奚、契丹诸部首领立刻欢呼,拍弓、跺足,用胡语高喊。

幽州本军也跟着举槊呼应。

李抱真展开誓文,高声诵读。

风很大,许多字被吹散了。

可没几个人真在乎誓文写了什麽。

誓文读罢,一个契丹巫者上前。

那人披着皮袍,颈上挂兽骨,手里拿着一面小皮鼓,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胡语。

随後,李匡威拔刀,先割白马。

白马惊嘶,四蹄乱蹬,被几名胡人死死按住,血流入浅沟,顺着沟槽向下。

随後是黑牛、青羊。

胡部首领们脸上露出兴奋神色,许多人跪地,以手沾血,抹在额头和胸口。

幽州汉军中,也有人跟着做,而他们甚至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就是幽州,胡风浸染!

最後轮到那十名易州俘虏。

其中一个义武武士忽然抬头,朝李匡威骂道:

「胡奴!」

旁边军士立刻一拳打在他腹上。

李匡威却抬手:

「让他说。」

那武士满嘴是血,仍骂:

「王郎未死,义武未亡。」

「晋王迟早替我们报仇!」

李匡威淡淡道:

「我正要他来。」

说完,他挥了挥手。

十名俘虏被推到浅沟旁,片刻凋零,只余下袅袅魂魄上了九天!

四周胡骑的呼喊声更大,幽州军的鼓声也响了起来。

祭礼结束时,李匡威站在坛上,面向番汉诸军,高声道:

「我李匡威,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我都是你们的保护者!」

「是你们的王!」

「现在,我就要带你们去掠夺,去厮杀,去占有!」

「从此,无论是草原还是汉地,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伏首!」

帐下军士轰然道:

「威武!」

奚、契丹诸部也跟着大喊。

李匡威拔刀指天:

「上帝在上,今日血盟。」

「此战若胜,金帛、子女、牧场、官爵,皆不吝赏。」

「诸君,是愿随我取富贵,还是愿给沙陀人为奴?」

这话比任何誓文都有用,军中顿时沸腾。

胡人拍弓,汉军举槊,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韩梦殷站在人群後头,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局外人。

明明他也在为幽州筹粮、转运军资,明明他也想让幽州赢,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场胜利若真来了,也未必是自己所期待的胜利。

李匡威啊李匡威,你欲要做草原和汉地的至尊,可你有这个大运吗?

在他的面前,那祭场上的杀戮犹在,那些胡人们围绕着高唱着莫名的军歌,在桑乾水边传得很远。

至此,幽州大军在秋天已过去的时候,终於要出野狐岭,向李克用寻战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