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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十二时辰(下)

「缺桑就缺吧!」

「价格贵一点没事!」

殿中几人都没接话。

最後,赵怀安做了裁决,将这事定下。

之後,中书舍人记下御前裁定,并据此拟成正式条文。

条文写好後,政事堂、户部、工部、三司还要会签,最後盖上中书省印,抄发江东各道。

地方收到以後,要回报奉诏日期,等湖州那边接到後,就要上报苗种数量、经手官员、预计支用。

最後就是户部拨钱,度支开凭,转运司运苗,审计司核帐。

这就是大明政务真正运转的样子,不是皇帝一句话,天下立刻俯首听命。

而是一整个政务体系的运转!

……

桑政议完,已经接近巳时。

尚食局送来凉茶,又换了两次冰鉴。

赵怀安喝了半盏,用手指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礼部尚书裴鉶、广州舶司使与尚药局两名医官便又进来了。

广州出事了。

十日前,一艘从南海西面来的大食商船抵达广州。

船上载着胡椒、乳香、药材、铜料和几十匹海外棉布,却有七名船员在入港前後高热呕吐,其中两人已经死了。

广州舶司不敢让商船靠岸,只许它停在外港,又把几名曾经登船验货的市舶吏隔在一处空院。

可港中其他海商听到消息,纷纷要求封港,不许那艘船上任何人下岸。

船主则拿出大明签发的海引,说自己按规矩纳税入港,舶司不能把全船一百多人困在海上等死。

这件事从广州送到金陵,用了七日。

如今那艘船上的病人是死是活,金陵还不知道。

赵怀安听完,先问尚药局医官:

「是什麽病?」

医官摇头:

「只凭舶司写来的发热、呕吐、身生红斑,不能断定。」

「会不会传人?」

「有可能。」

「有药吗?」

「连病都没看见,不敢说有。」

赵怀安看向随令一并赶来金陵的广州舶司副使何大中,问道:

「当地医者登船了吗?」

何大中道:

「广州医官怕染病,不肯上船。最後是蕃坊一名波斯医者登船看过,说是遇暑热所致,不是大疫。」

裴鉶道:

「可这个波斯医者与船主同乡,其未必可信。」

赵怀安问道:

「你们的拟议是什麽?」

礼部主张暂时封闭外港七日,查明後再开。

舶司却反对。

广州如今每日都有番舶进出,外港一封,後来的船无法靠泊,已经装货的船也不能离开。

别说七日,便是三日,损失的舶税、栈钱、货值都不是小数。

更麻烦的是,海船依季风行驶。

错过风期,有些船要在广州多停半年,几千名外来水手都得吃饭、住宿,那些小船主只这下就能破产。

赵怀安想了一会,道:

「不封全港。」

「在外港划出一处隔泊地,那艘病船与後来接触过它的船只全停过去。」

「粮、水、药由小舟送,船上人不得私自登岸。」

「还有那什麽医官?还不敢上船?」

何大中见陛下发怒,连忙道:

「这个臣没有具体核查,是广州医所这麽报的。」

赵怀安若有所思:

「军医之所以是军医,那是我大明百姓的养的!」

「现在有事,他不上,谁上?」

「责令广州医所选干练敢闯的医官登船!」

「但待遇要给足!上了船的,回来无事就当副所!有事了,按军中阵亡例抚恤其家。」

说完,赵怀安对何大中意味深长道:

「要有大义,但不能喊着大义,就让下面人玩命!」

「不然岂不是下面人都玩命,然後坐在所里的当官的,最後来一句,下面人不拚命?」

「我不信我大明的医官是这样的!所以那广州所的,自己想想,为何下面人不愿意冒险!」

「另外,把那名波斯医者一同带上。他敢先上船,至少比你们在金陵猜强。」

裴鉶在旁问道:

「若查实会传人呢?」

「病船继续隔泊,接触者也隔开。货物先不要卸,船上死人就在外岛焚埋。」

「若不是,便按海引放行,不得藉机加收钱物。」

说到这里,赵怀安看向舶司使:

「还有,广州当地语杂乱。」

「汉话、安南话、波斯话、南海土语,各说各的。舶司要养一批固定译人,不要每次出了事,才临时从蕃坊抓人问话。」

何大中连忙应下。

……

广州的事情议完,午时将至。

两名等待引见的地方官已经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可赵怀安实在有些饿了,便让内堂众臣先去廊舍用饭,未时再见。

群臣告退後,殿中一下空了。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殿外,透透气。

正午的金陵已经被热气完全罩住。

从清凉山向下看,长江像一条泛着白光的大带,秦淮河两岸房屋密集,城西工坊上空浮着一层淡灰煤烟。

更远处,码头边的船帆一片连着一片。

这些船有从江东运来的米,有从广州转来的香药,有从川蜀下来的盐和木材,也有准备北上的军粮。

他们彼此不认识,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可一道税令、一条运河、一纸军令,便将这些五湖四海的人,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帝国。

……

午时,赵怀安在东贵妃那边用饭,西贵妃也在。

因为早上吃的多了,赵怀安中午便吃的清淡些,一盘白切鸡,一碟蒸茄,一碗鱼羹,再配半碗米饭。

饭吃到一半,东贵妃又让人端上来一小碟冰镇甜瓜。

瓜是东贵妃自己皇庄里种的,专门直供她的,这待遇在宫中与皇后都是相当的。

赵怀安对於这位长公主,是真的爱到不行。

这会甜瓜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盘中,盘底还垫着碎冰。

赵怀安吃了两片,便让人把剩下的送给殿外值守的女官们分得吃。

到他这个年纪,越发不爱吃甜了!

……

用过午膳,赵怀安在东贵妃这边歇了两刻钟。

躺在东贵妃和西贵妃她俩的怀里,听着外面院子流水潺潺,赵怀安很快入睡。

醒来时,女官说未时初刻。

赵怀安净过脸,喝了半盏温茶,和东、西贵妃温存了会,便又往内堂赶。

此时,两名地方官被引入内堂。

一人叫蒋德,是江陵府推官,此番拟升岳州知州;另一人叫卢景安,出身金陵大学堂,现任滁州来安县令,拟调任泗州临淮县。

两个人的履历都没有什麽大问题。

蒋德做过十年州县,断狱、催科、修堤皆有成绩。卢景安入仕才四年,却精通数理,是非常精明强干的政务人才。

若只是看吏部考语,两人都可以照拟授官,而且因为都不是五品以上的,照例也不该见赵怀安。

但因为这两人要去的地方特殊,赵怀安还是让他们先来了金陵叙职。

二人都是前日来的,一直住在山下的驿馆,之後就是一直等排期,终於在这一日午後被召见了。

且不说,二人此刻在堂内惴惴不安。

赵怀安则是大跨步赶往内堂,没一会,身上就出汗了。

哎,忙啊,这才是半日,就轮轴走,事赶着事。

我赵大,命苦啊!

此时的赵怀安还不清楚,相比於後面要处理的事情,他这会已经算是很清闲了!

整个大明,都要迎来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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