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男孩,看了看他磨毛的袖口,看了看他缺了玉的玉带,看了看他身后三车寒酸的礼物和满满一车国书,沉默了片刻。
“纪壹。”
“臣在。”
“传旨。开仓放粮,拨粮二十万石,运往北燕。再派十个御医随队,带上药材。让户部准备种子和农具,开春之前帮北燕把地种上。”
“是!”
慕容珩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各种条件,准备了被拒绝、被羞辱、被赶出去的应对。他甚至做好了跪三天三夜的准备。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是没想到大萧皇帝连国书都没看,连条件都没提,就答应了。
二十万石粮。
十个御医。
种子和农具。
这比他敢想的,多了十倍。
慕容珩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是六岁的孩子,绷了两个月的弦一下子断了,怎么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石板地上。
他想磕头谢恩,被小鱼儿一把拽住了胳膊。
“不许跪了!膝盖都跪红了!”
她蹲下来,鼓起腮帮子,对着他膝盖上跪出来的红印子“呼呼”吹了两下。
吹完了,从怀里掏出一颗珍珠――是之前小澜掉眼泪掉的,她捡了几颗揣在兜里――塞到他手里。
“给你!这个能换好多好多米!你以后不用饿肚子了!”
慕容珩攥着那颗温润的珍珠,看着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里也亮晶晶的奶团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长到六岁,父王教他要坚强,教他要做太子,教他不能哭。
从来没有人给他吹过膝盖。
从来没有人塞给他鱼干说“你先吃”。
从来没有人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给他一颗珍珠说“你以后不用饿肚子了”。
他想说话,喉咙堵得慌,张了半天嘴,只发出一声哽咽。
太后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掏出手帕擦眼角,一边擦一边吩咐林姑姑。
“快!把太子扶起来!带进去洗个热水脸――不,水别太热,看把孩子冻的!御膳房!让御膳房开火!做一桌热乎的!多做肉!孩子瘦成什么样了!还有那些随从,全都带进来,别让他们在门口站着!”
林姑姑赶紧应了,带着宫女太监们去扶那些随从。
北燕的随从们也都哭了,一个个大男人,跪在地上抹眼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凌汐叹了口气,抬起手,对着北边的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水汽从她袖中飞出去,化成一朵小小的水云,飘飘荡荡朝北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那朵水云会飞到北燕,落一场雨,旱了三年的土地会喝饱水,枯死的庄稼地会重新长出嫩芽。
这些小鱼儿不知道。
她正拽着慕容珩的手往宫门里拉。
“走!我带你去看鱼干树!满院子都是!树上结的全是鱼干!可好吃了!还有猫!还有大乌龟!还有小金鲤!它们都会吐泡泡!”
慕容珩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往宫门里走,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鱼干和那颗珍珠,脸上挂着眼泪,表情还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