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把纱布卷好放在桌上,伸手覆在周小红的手背上。
周小红的手背温热柔软,跟当年她被秋生从山上背下来时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判若两人。
她轻轻拍了拍周小红的手背,说了句让周围几个帮忙的妇人都停下手里活计的话:“能打完。你安心养胎,等你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赵家村的围墙早就修好了,箭塔上天天有人守着。到时候你抱着孩子去村口看枣花,满树都是。”
周小红低头笑了,眼眶却有些红。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又拿起一卷新纱布继续忙活。
晨光彻底驱散晨雾时,若若和赵长风并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官道上那些被马蹄踏烂的绊马索和被火烧焦的马草。
昨晚那场袭扰战,他们用十几个人和几道绊马索就把百来个骑兵搅得阵脚大乱。但若若心里清楚,这只是头一拨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等他们休整几天,还会再来。再来的时候就不会是百来号人了。”赵长风的目光越过官道,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峦上。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再来。”若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清亮如洗,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画了圈的地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铺开,“长风,这仗不能只在我们家门口打。我们要把战场推到前面的官道上――不是硬碰硬,是像昨晚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他们的兵力。他们远道而来,粮草撑不了多久。只要我们拖住他们,拖到他们粮尽,他们就只能退。”
赵长风低头看着地图上她昨晚临时画的那些标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旁边的山根,让他去把梁石和赵森都叫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村的青壮年们白天继续筑墙,晚上轮流休息,而外族骑兵那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拨新的袭扰。
但赵长风和若若早已在官道沿途布好了好几道防线――头一道是芦苇丛里的冷箭,第二道是乱石坡上的绊马索和陷阱,第三道是麦田里的火箭。每一道防线都不求杀伤,只求骚扰、拖延、消耗。
等那些骑兵被折腾得人困马乏冲到村口时,围墙上早已严阵以待。几天下来,外族骑兵折损了好些人马,却连围墙的一块砖都没摸到。
消息传开后,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知道了――赵家村有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法,能把外族骑兵打得晕头转向。
越来越多的流民往赵家村涌来,有带着弓箭的猎户,有抡惯了铁锤的铁匠,有会配火药硝石的匠人,还有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镖师,个个身上带着伤,但个个眼里冒着火。
若若让山根把这些有手艺的人单独编成一组,猎户补充进弓箭队,铁匠和火药匠跟着沈墨打造兵器,镖师跟着梁石训练新兵。
赵家村的围墙一天比一天高,箭塔上的箭矢一天比一天充足,训练场上的青壮年一天比一天多。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外族骑兵的主力终于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这一次不是百来号人的袭扰队,而是黑压压一片,少说四五百人,马蹄踏得地皮都在发颤。
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枣红马,立在官道中央,望着夕阳下那道青灰色的围墙,沉默了很久。
在他身后,骑兵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马草被烧了好几回,喝的水里被下了泻药,沿途还能看到的庄稼地全被割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麦穗都没留给他们。
他们远道而来,以为这次会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势如破竹,却没想到在这座小小的村子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若若站在新修好的箭塔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她身后是赵长风和他手里的猎弓,是梁石和他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是山根和巡夜队,是赵森赵林赵峰和赵晓静――赵森握着铁桦木棍站在围墙上,脊背挺得笔直;赵林揣着药瓶和绷带在灶房里随时准备救人;赵峰蹲在箭塔上手里攥着单刀,眼睛瞪得溜圆;赵晓静攥着匕首守在顾嬷嬷身边,护着地窖里的老人和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里,枣树上的枣子正红,后山的溪水还在哗哗地淌,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那是她的家,也是他们的家――是赵家村所有人从旱灾里抢回来的家,绝不允许任何人踏碎。
“长风,”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你说这回他们会撑几天?”
赵长风把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官道尽头那面在夕阳里飘动的外族旗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撑不到他们粮尽,我们就帮他们粮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