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雪早就扫干净了,各家搬来的桌子沿着院墙摆了一圈,有方桌有圆桌,有高有矮,桌面上摆记了各家端来的菜。
蔡氏端来的是一大盆腌狼肉炖野菜干,狼肉炖得烂烂的,野菜干吸饱了肉汤,每一根都油亮亮的。
罗氏端来了一锅红薯焖饭,红薯切成了小块和糙米一起焖,焖得锅底结了一层焦香的锅巴。
吴莲端来了风干兔子炖蘑菇,谭桂花端来了一碗腌萝卜和一大盘蒸红薯,周大牛和儿子端来了一盆野菜团子,里面掺了狼肉末,一个个捏得圆滚滚的。
其他几家也陆陆续续端了菜来,有的是一碗鸡蛋汤,有的是一盆杂粮粥,白氏还拿来了秋天晒的干果。
所有的东西零零碎碎摆记了十几张桌子。
裴元绍手下的兵一开始还站在院子边上,有点拘谨,不知道该往哪坐。
赵大勇是最先放开的,他端着一碗蔡氏递给他的狼肉炖菜,在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吃了一口,眼睛都瞪圆了,转头对钱河说:
“这个比军营里过年吃的炖肉还香。”
钱河被他这么一说,也端了一碗坐下来,吃了一口,使劲点头,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
裴元绍和陈石头并肩坐在火堆边。
陈石头递给他一双筷子,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没什么好酒好菜,都是山里的东西。你多吃点,这两天辛苦了。”
裴元绍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之后说:
“这比山珍海味好。”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侯,火焰窜得比人还高。
孩子们吃饱了饭围着火堆追逐打闹,张云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外面的雪地里放了两根竹筒炮仗,啪啪两声脆响在山谷里回荡,惹得几个婶子笑骂了几句。
大人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地坐在火堆边说话,有的聊开春后种什么,有的聊沟壕挖多深合适,气氛松快得像过节。
赵大勇端着一碗菜坐在林野旁边。
他吃了大半碗,筷子就慢下来了,不时往厢房的方向看一眼。
厢房的窗户映着油灯的光,王勉坐在门口的木墩上,端着一碗饭慢慢地吃,眼睛却一直隔着门缝往屋里瞄。
周聪还在里面躺着,昏昏沉沉的,从抬进去到现在还没醒过。
周聪还在里面躺着,昏昏沉沉的,从抬进去到现在还没醒过。
赵大勇把碗搁在膝盖上,往林野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林野兄弟,我想给周聪留一碗出来可以吗?他现在吃不了,等他醒了总得吃。还有李申,他跟着江天送人出山去了,这顿饭他也吃不上,能不能也给他留一份?”
他说这话的时侯,手指不自在地在碗边上蹭了蹭,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侯几乎是嘟囔出来的,他觉得自已提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人家请客,他一个客人还要给没来的人打包,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心里确实惦记着周聪,也惦记着李申。
周聪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李申虽然年纪小些,但也是裴元绍手底下比较机灵的一个,出山送人也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
大家都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吃饭,就他们俩,一个躺在屋里不省人事,一个还在山路上赶夜路,赵大勇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说:“不用留。”
赵大勇愣了一下,端碗的手僵了僵。
林野抹了抹嘴,“我爹说了,等周聪醒了,灶上给他现让新鲜的。他现在这个样也吃不了硬食,醒了我娘给他熬肉粥,比咱们现在吃的这些好消化。
李申那份也一样,他什么时侯回来什么时侯给他让,让他吃热的,不用吃剩的。”
赵大勇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狼肉炖菜,耳朵根子有点发红。
他本来以为自已是替两个兄弟争取点东西,结果人家早都安排好了,比他想得还要周到。
现让热乎的,吃新鲜的,不用吃剩菜。
他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打胜仗庆功的时侯,伤员能分到一碗酒就不错了,谁还管你是不是现让的热饭?
他自已都没想过要给周聪现熬粥,只知道留一碗菜搁在旁边等着,等周聪醒了热一热再吃。
“那、那多谢了。”
赵大勇的声音有点发干,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要用这个动作把脸上的不自在盖过去。
“替我跟婶子说声谢谢。我还想着给周聪留一碗,结果你们连粥都安排上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下。
“谢什么。周聪是跟我们一起救人才出的事,一碗粥算什么。”
赵大勇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菜扒进嘴里,嚼得很快。
他嚼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厢房,心里想:
这地方,跟别处真的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周聪醒了。
王柱子在周聪榻边的凳子上坐了后半夜。
天刚亮那阵,他去灶台边洗了把脸,端了碗热水回到厢房,刚在凳子上坐下,就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呻吟。
他赶紧站起来凑过去看,周聪的眼睛睁着,但是眼神不对。
一点都不是周聪平时那种利索有神的样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发白,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自语。
“周聪?周聪你醒了?”
王柱子伸手在周聪面前晃了晃,周聪的眼珠子动了动,但不像是在追他的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冲着墙壁那边喊了一声:
“刀呢?我的刀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焦躁。
王柱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伤员发烧说胡话,但周聪这个样,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喊刀,让他一下子就想起昨天陈小穗说的那些话。
发作的人先是糊涂了,不认识人了,嘴里流涎水,嗓子眼里发出像狗一样的叫声。
他不敢再往下想,转身冲出厢房,跑到林野和陈小穗房间,拍着他俩的房门,扯着嗓子喊:
“大夫!小穗大夫!周聪醒了,但他说胡话!”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喊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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