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院子,先跟周大牛拱了拱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在陈石头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在场的人。
陈石头也不废话。
“大牛和小山明天一早就下山。大牛说,他那间屋子空下来,想给你们一家住。你们家四口人,有媳妇有闺女,老挤在山洞里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另外他在山谷外面开的两亩荒地,也想转给你们种。”
裴元绍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周大牛,正正经经地拱了拱手。
“周大哥,你和儿子要去奔前程,这是好事,我替你们高兴。但屋子是你一砖一木盖起来的,地是你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不能白白让给我。五两银子吧!买你的屋子。地也算我买,你开个价。”
周大牛一听这话,立马摇头。
“不要钱!什么买不买的,都是自已人,说这话就生分了。当初盖这间屋子我也没花一文钱,木头是山上砍的,石头是溪里搬的,泥巴是自家和的,大伙儿帮我干了几天活我就有了个窝。
我现在不住了,给别人住是物尽其用,要是收了你的银子,那我周大牛成什么人了?拿着大伙儿的力气换钱?说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裴元绍摇头,语气很平和,但态度很坚决。
“周大哥,话不能这么讲。大伙儿帮你盖房子,是因为你平时也帮大伙儿干活。这房子是你用汗水换来的,不是白捡的。
你自已不觉得,但在我们看来,这就是你挣下的家当。现在你把它让给我,我要是白拿,才叫说出去让人戳脊梁骨。这道理在哪儿都一样。”
周大牛还要争辩,旁边林秋生突然开口了。
“大牛,裴将军说得对。”
他坐在院子角落一个矮木墩上,旁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
“你刚才说,房子是大伙儿帮你盖的,你没出工钱,所以不好意思收钱。
但你忘了,山里所有的事情,你都有出力的。你帮别人干了活,别人帮你干了活,大家互相抵了,谁也不欠谁。
抵完了之后,这房子就是你自已挣的。所以你不用觉得占了谁的便宜。这屋子是你的,你处置它是你的权利。”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再说,你跟小山下山,总要吃喝住,手里没几两银子怎么行?你就算不为自已想,也替小山想。
你们爷俩总不能靠喝西北风等衙门发地契吧?这五两银子,你拿着。说句不中听的,有了这点银子垫底,在山下就算碰了壁,回来也有路费。”
陈石头听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陈石头听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周大牛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绍,又看了看林秋生,最后把目光落在陈石头身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哑,但语气已经松动了:
“五两太多了。那屋子不值五两。”
“值。”裴元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他站起来,走回山洞去取银子,临走时对周大牛说:“等我一下。”
周大牛被他这命令的语气弄得一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侯裴元绍已经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裴元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灰布小袋,在周大牛面前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
他把布袋口一收,直接塞进周大牛手里。
周大牛还要推让,裴元绍按住他的手,说:
“周大哥,你再推,就是看不起我了。”
周大牛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裴元绍的脸色,终于不再推了,把银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对着裴元绍拱了拱手,又对着陈石头和林秋生拱了拱手,什么都没再说,但眼眶有点发红。
“还有地的事。”
周大牛把情绪压下去,重新坐下来,指了指山谷外面的方向。
“我那两亩荒地,虽然不大,但土是熟的。去年秋天翻过一遍,石头捡干净了,旁边那条小水沟引过来就能浇。你们开春种点山药、红薯什么的,好歹能贴补口粮。我这一走,地荒着可惜了。”
裴元绍点头说好,又问了一遍价钱。
周大牛这次没有推,想了想说:
“地是荒地开出来的,值不了几个钱。你看着给就行。”
裴元绍说:“那就地二两。以后你要是回来,屋子我原样还你,地也原样还你。要是你想重新盖,我和我的人帮你盖,不用你出工钱。”
周大牛笑了,说:“行。以后要是回来,我还跟你们让邻居。”
他站起来,对陈石头说:
“石头哥,天不早了,我们爷俩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不用送。我最怕送人,弄得跟再也见不着似的。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山下站稳了脚跟,我们还要回来看你们的。”
他嘿嘿笑了一下。
陈石头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站起来,道:“明早我送你到岩棚。这是规矩。”
周大牛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那多谢石头哥。”
下午,周大牛和周小山在山洞里收拾东西。
其实爷俩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两双草鞋,一床盖了好几年的薄被子,还有周大牛那把豁了两个口的柴刀和周小山用惯了的弹弓,另外就是去年存的粮食和野菜,还有两人的弩。
把这些零碎物件归拢到一处,两个背篓和两个包袱就搞完了。
这种“说走就能走”的轻省,让周大牛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这山谷里住了两年多了,留下的东西却只有一个包袱,好像这一年多的日子轻得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他正蹲在地上往包袱里塞一双打了补丁的袜子,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好几个人,有轻有重,还夹着低说话声。
院门开着,周大牛抬头一看,刘大江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扎好的红薯。
后面跟着江天、江地、江安和江舟,而且江舟还提着一小袋杂粮。
张福贵和张福顺兄弟俩各自抱着一个粗布口袋。
沈怀安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林野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大牛!”
刘大江还没进门就亮开了嗓子,“听说你们爷俩明天就走,我们来送送。”
几个人把东西往堂屋桌子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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