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打鬼子的中国军人,杨将军重了!”
方特务拍了拍杨将军的后背,随后果断地松开手,环顾四周说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把东西搬走,我还得带人善后呢!”
杨将军和赵将军,本就是豪爽的汉子,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于是连忙下去指挥战士们搬运物资。
而那冯政委,却没有立刻去张罗搬运。
他站在原地,望着方特务那忙碌指挥的背影,脸上,几番挣扎。
这位清华大学出身的读书人,读过万卷书,肚子里装的都是学问和知识,自然最明白“信”字和“义”字的分量。
方才在山坡上,人家豫军的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把救命的东西送到了家门口,他却百般提防,硬是要带人先下来“探底”。
虽说这是他们这支队伍,为了在残酷环境下生存下去的稳妥之举。
可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举动,终究是失了礼数,会让豫军的兄弟们心里不舒服的。
此刻回想起来,着实是让他臊得慌,也愈发的不好意思。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走到方特务的背后,站定。
“方先生。”
方特务正弯腰查看一口弹药箱,闻声抬头问了句:“冯政委,还有事吗?”
冯政委没有说话,而是郑重地对着方特务,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很慢,也最为真诚。
方特务惊得一愣,连忙上前一步,就要去搀扶:“哎哎哎?冯政委,你这是做啥啊?使不得!”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冯政委抬手轻轻挡开了方特务的手,直起身后,神情郑重的表达着歉意:“方先生,对不起了。”
“自方先生到我们这来以后…是我冯某人,对不住你,对不住豫军的弟兄们。”
“你们冒着九死一生的险,把这批比命还金贵的东西送来。”
“可我…我却把你们,当成了可能设套的汉奸,处处提防,事事戒备。”
说着,他再次低下头,整个脸上都写满了愧疚与痛楚,用苦涩的语气解释道:“不过,不是我冯某人多疑,实在是……这两年,我们这支队伍,被人从背后捅的刀子,太多了。”
“多少回了,许多称兄道弟、自称抗日义士的‘自己人’,转脸就把弟兄们,卖给了鬼子。”
说着说着,冯政委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哽咽的说:“我们…我们实在是怕了。”
“作为政委,我不敢,也不能拿这几百号战士的性命,去赌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
“但是,再难,这也不是我以怨报德的理由。”
冯政委深吸一口气后,重新,又是深深一躬,向方特务致歉:“这一躬,是向您,向豫军,赔个不是。”
“但是,再难,再怕,这也绝不是我以怨报德的理由!”
冯政委深吸一口气后,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鞠了深深一躬:“这一躬,是我冯某人向您,向刘大帅,向所有豫军的弟兄,赔个不是!”
“这份大恩,这份信义,我冯某人,连同整个抗联以及我背后的组织,都会牢牢记住的!”
方特务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愧疚、真诚,弯下腰、低下头的读书人。
原本心中的微词,也不由得烟消云散。
但是,他并没有再去搀扶。
而是后退半步,站直了身子,抬起手,郑重地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政委,你这一躬,我方某人,受不起,也不敢受。”
而后,方特务的神情愈发庄重,用敬佩的口吻说:“换了是我们豫军,孤悬关外,弹尽粮绝,被人捅了两年的刀子,我比你,防得还要紧。”
“你们能在这吃人的地界,硬生生撑到今天,要是没您这份谨慎,队伍早打没了!”
“这白山黑水的抗日火种,也早就灭了!”
顿了顿后,他望向这满山满谷、衣衫褴褛却又眼神炽热的抗联战士,一字一句道:“临行前,我们站长特意传达过庭帅的意思。”
“庭帅曾说过:这群在林海雪原里吃着草根树皮,还能坚持在东北大地,跟日本人拼命的同胞,是这世上,最苦、最难的抗日武装!”
“但,你们也是我中华民族…最硬的脊梁骨!”
“我们站长还说:庭帅多次下过命令,让我们一定要多想办法,要不惜一切代价,多支援你们,帮助你们!”
“绝不能让坚持抗日的同胞们,独自面对这一切!”
听到“最硬的脊梁骨”这几个字,感受着对方的理解和支持,一直肩负着整支队伍生存的冯政委,眼泪再也绷不住了,瞬间夺眶而出。
他连忙一步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方特务的手,激动得摇晃着对方的手:“方先生,谢谢!谢谢您的理解,也谢谢庭帅对我们的理解和支持!”
方特务也连忙握住冯政委的手,真情实意的说道:“客气了,冯政委!”
“虽然,咱们的衣服颜色不一样,可咱们都是中国人!流的血,都是一样的红!”
这次,再也没有了猜忌,也没有了相互提防。
只剩下,同为中国军人、同为不肯屈膝的抗日袍泽,那份历经了误解与坦诚之后,愈发厚重、愈发滚烫的——信任与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