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的雨笔直地下着,碰过金属板以後,那些水又能够被风吹向旁边。
「当雨落到屋顶、碰到表面时,可以触发一个碰撞事件。碰撞事件会把位置、速度之类的信息传给後面的过程处理,再在那里生成新的水花。」
他指了指接触点後的雨水表现:「水在表面汇集、往低处流动,到了边缘再滴落,或者撞击之後形成飞溅,都可以由後面的过程来计算。它可以继承某些参数,也可以不沿用前一段的计算规则。」
男人顿了顿,补充道:
「真实的场景肯定复杂得多,空中的降水、表面的湿润和流动、地面的积水,都可以由不同的过程负责,再在必要的位置交换信息。」
他把侧边栏的参数列表展开到投影上:
「我这里参数很少,只有位置、水量、速度这些基础信息,但我藉此想说明的是,不同的过程,可以采用不同的计算方式。」
台下的研究员们交谈起来,男人又继续道:
「建筑表面的这些水滴,是由滴水或飞溅过程产生的,它们离开表面以後,可以继续交给後面的液滴计算,不需要再放回最开始的降雨过程里。」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总结道:
「两滴水即便看起来完全一样,也处於同一个连续的物理环境之中,但在程序里负责更新它们的,却并不一定是同一个规则和方法。」
余弦恍惚了片刻,才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在那个假设的程序里,一滴水从天上落下来,和另一滴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虽然看上去没什麽区别,却可能被放进了不同的分类里。
「可为什麽要这麽做呢?」旁边有人问道:「既然都是水,用同一种方式计算,不是更简单吗?」
「描述起来可能更简单,但计算起来未必。」男人说道:
「如果要模拟很大范围的降雨,把每一部分都处理到同样的程度,代价会很高。有些地方可以采用比较粗略的近似,有些地方则需要保留更多的相互作用。」
他指了指最前面的降雨过程:
「如果空中降雨不再逐滴处理复杂的局部气流,就可能降低这部分计算开销,既不需要让沟渠里的水因此停止流动,也不需要让所有飞溅起来的水,都失去对气流的响应。」
余弦回忆着格林德河谷里那些被削掉的声音传播路径,还有贝尔诺瓦那些落进有限状态里的颜色,眼前的雨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他忽然想起了温晓昨天说过的话,系统提供服务就要消耗资源,如果需要处理的事情,在同一个时候超过了它能承受的范围,就可能出现更多故障,甚至彻底崩溃。
那时候,余弦还觉得用计算机的攻击方式来理解波尔的实验,怎麽听都有些荒谬。
可现在,他又听见了另一群人,从那些笔直落下的雨,谈到了计算过程和处理代价的问题。
如果……现实里的物理现象,只有通过这样的简化才能继续维持下去,那这个世界的结局会是什麽样的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余弦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低头拿出手机,园区内部的通讯软体上,跳出了陈立中发来的两条消息:「小余,你没在宿舍吗?还是在睡觉,没听见敲门?」
「我现在在你门口。」
「陈博士,我在综合服务楼听一个研讨会,马上回去。」
「好,我等你。」陈立中回道。
余弦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前面,他本来还想再听听後面的讨论,但陈立中这个时候过来,恐怕是波尔那边,有什麽消息了。
他趁着前面的人还在说话,轻轻起身,从後排绕到会议室的後门,沿着来时的通道,快步朝住宿区走去。
回到宿舍楼,还没走近,余弦就看见了站在自己房门旁的陈立中。
对方正低头看着终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
「陈博士,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余弦赶忙说道。
「没事,去听什麽了?」陈立中看了看他:
「进去说吧。」「关於外面那些雨的。」余弦一边拿门禁卡,一边解释道:
「早晨有人在楼下发传单,说综合服务楼那边有个研讨会。我睡醒以後,没看到新的安排,就过去听了一会儿。」
陈立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会议的内容,余弦侧身让他进去,随後把门关好。
余弦把椅子上的东西拿开,刚想请陈立中坐下,对方却先开口了:
「小余,你最近这几天,一直是跟着褚教授在外面?」
「是。」余弦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立中看了他片刻,缓缓道:
「後面不要再跟着他了。」
余弦扶着椅背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之前跟你谈过的那两个方案,你得尽快考虑一下。」陈立中语气认真道: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就正式加入联邦,完成登记,按照项目的安排参与研究。如果不愿意,我就安排人,把你送回国。」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跟着他私下行动了。」
余弦沉默下来,这些话,陈立中之前也说过,但那时候,对方强调的还是安全问题,可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比之前坚决了许多。
「是因为……他这次被调查的事情吗?」余弦迟疑着问道:
「陈博士,到底出什麽事了?为什麽突然……」
陈立中看着他,缓缓问道:
「你知道,他这次为什麽会被调查吗?」
余弦摇了摇头,陈立中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
「江城的恐水症……很可能跟他脱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