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把访客卡收好，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和邵父一起走出了登记室。

他们跟着接引人员，沿着一条带顶棚的通道，朝园区里面走去。

雨水从棚边不断滴落，走了没多远，余弦便看见了地图上的那些建筑。

浅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轮廓，从这个方向望过去，几乎看不到普通大楼上那种玻璃窗户，只有成片的百叶通风口。

其中一栋楼的侧面，还有一个很宽的装卸口，货车停在外面的雨棚下面，几个人正在往里面搬东西。

建筑侧面排列着粗大的管道，墙边的设备发出阵阵低沉的引擎声。

如果不是门口挂着长期接入区的标识，余弦大概会把这里当成什麽工厂了。

「那几栋，就是长期接入区的建筑?」余弦用英文问道。

接待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对。靠近这边的几个区已经在使用了，後面还有部分楼层在改造。」

余弦又朝那里看了几眼，想来那些大楼里面，放着的就是一排排休眠舱了。他想起了之前老史跟自己说过的方案，把现实中的身体集中照顾起来，让人们能够长时间留在帕尔纳索斯，把真正的生活放到梦里。

可眼前的这个地方，却让他有些疑惑了。

「邵叔叔。」余弦放慢了脚步，用中文低声问道：

「您说，他们把这麽多休眠舱建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他看了看天上的大雨，又继续道：

「波士顿离海这麽近，刚才过来的时候，河边都已经有地方被淹了。如果以後雨越来越大，水位再往上涨，这里面那些人要怎麽办呢?」

余弦指了指远处几栋相似的建筑：

「这麽多人，真到需要撤离的时候，恐怕也没那麽容易吧?」

邵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过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有想过，包括他们後面几个基地的选址，确实是有些反常识了。」

余弦有些意外，邵父继续道：

「我最早接触到他们的这个工程，是因为当时有合作方找到我们，谈过一些休眠舱配套医疗设备的供应。」他一边回忆，一边补充道：

「我记得当时看过他们前期工程的方案，选址还算是合理，在科罗拉多，落基山那边。那里是一处高地，选的地方海拔有三千多米，按当时的说法，後面还要逐步往山上走。」

「三千米?」余弦想了想，问道：

「那已经接近xz青海一些高地的海拔了吧?」

这听起来才像是一个应对大洪水的办法，像是《2012》电影一样，安置到地势较高的地方，总比留在沿海稳妥。

「嗯，那附近有城镇，也有道路，算是个比较合理的区域，只是供氧比较麻烦。」邵父点头道：

「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在留意这个项目了，也找人侧面了解过一些情况。」

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过，能打听到的东西不多，只知道他们是做梦境研究的，至於背後的技术，就几乎一无所获了。」

他看了看余弦，笑了一下：

「所以，又又最早跟我说，你们掌握了那个『梦网』技术的时候，我还挺诧异的。我还在想，你们几个学生，是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的?」

余弦这才有些恍然，他记得王工之前曾经说过，他们和二号频率那边的人，很早就有过接触，甚至早到现在的梦网正式搭建起来之前。当时他还没想明白，明明邵父是通过他们才获得了进入梦网的方法，怎麽会在那之前，就与二号频率的人有过交集?

现在他才知道，这些联系最初可能就来自休眠基地的建设。

不过，仔细想来，这倒也不奇怪，邵爻集团有全球规模前几大的医疗产业基金，旗下还有以诺生物这样的顶级国际医疗器械大厂。

帕尔纳索斯想让那麽多人长期留在梦里，现实中的身体就需要持续照护。

他们要采购、定制相关的医疗设备，就通过合作方找到了邵父这里，从而引起了他的关注，也是情理之中了。

「那後来呢?那个高地上的项目，建得怎麽样了?」余弦问道。

「後来这个项目停掉了。」邵父说道：

「有些原来准备往那边送的设备，也换了交付地点。反倒是像这里这样，没那麽高、但现成条件更好的基地，又陆续增加了不少，订单量也一直在增长。」

「是不是山上的运输太困难了?」余弦想了想，问道：

「现在到处都在下雨，交通又不好，设备送上去以後，维护起来也很麻烦吧。」

「运输和维护肯定是一方面，」邵父说道：

「不过，建设困难，也不是後来才知道的，他们最初连配套的供氧方案都设计好了，看起来，更像是评估的优先级变了。」邵父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也许……他们现在已经不太相信，只要找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就能把这场灾难扛过去了。」

余弦的脚步一滞，他错愕道：

「您的意思是，他们觉得……连那麽高的地方，最後也会被淹掉?」

「也不一定是水会涨到多高的问题。」邵父摇了摇头：

「你这次在欧洲，应该也见过一些别的情况了吧?雨势越来越大，或许只是其中一个方面。」余弦愣了一下，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真理之环的研究人员，给他看的那些影像资料。

邵父看着余弦的表情，语气凝重道：

「这场灾难，不是往高处走就能够解决的了。顾老以前跟你说过吧，雨只是表象，後面要面对的东西，恐怕远不止一场大洪水啊……」

余弦点了点头，不止顾老，波尔之前也跟他说过，大雨是现实世界的不稳定之中，一个比较容易被人们发现的表象，是深层的动荡在宏观世界上冒出来的一个水泡而已。

他明白了邵父的意思，如果这个世界不稳定了，那麽，只是换一个更高的地方，未必能够保证什麽。

「这次跟一些联邦的科学家聊完之後，我甚至有一种猜测，」邵父缓缓道：

「这场雨，说不定也是促成现实世界变化的一种方式。鸡和蛋到底谁在先，还不好说。」「您是说，雨可能反过来加重这种变化?」余弦问道。

「有这种可能性。」邵父点了点头。

余弦想了想，又低声问道：

「那他们为什麽还要建这些基地呢?如果连高处都不一定能躲过去，把人集中到这里，又能怎麽样?」

「不确定，」邵父摇摇头：

「这也是帕尔纳索斯想跟我们合作的地方，可能过几天就知道他们下一步想怎麽走了。」

前面的接待人员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两人示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