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故意的,从头到尾……你把这东西送进我府里,就是要我动手!我动了手,你就有理由……”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嚎。
“陈涌!你这个畜生!父皇不会放过你!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
陈涌没接话。
他把伞往旁边偏了偏,让一片灰落在地上。
韩烈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皮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这巷子里根本没有大皇子这么个人。
陈乾忽然明白了。
韩烈站在这儿,不是来拦谁的。
是来看的。
看清楚了,往后才知道该跟着谁。
身后的脚步声到了。
陈乾不敢回头。
陈涌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脸上那点笑更软了些,像是在跟自家孩子说话。
“弟弟,这边!大哥他太吵了,老是骂我!”
煞极闻,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捏住了陈乾的脖子。
陈乾的嚎叫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咯咯的气声。
他两只脚离了地,蹬了几下,蹬掉了一只靴子。
煞极看了陈涌一眼。
陈涌点了点头。
咔!
拧了半圈。
再拧。
那声音闷闷的,夹着筋肉撕开的动静。
血喷出来,溅在门框上,溅在门槛上,有几点溅到了伞沿。
陈涌低头看了看伞沿上那几点红,轻轻转了一下伞柄,把那几点红转到了背面。
煞极手里提着头,一步步递了过来。
陈涌伸出手,没去接那颗头,而是抬手替他拍掉了肩上落的一片灰。
“乖!”
煞极咧开嘴笑了。
韩烈瞪着眼,反应了老半天,然后果断单膝跪下了。
甲叶撞在青石上,哗啦一声。
他什么都没说。
陈涌也什么都没说,只把伞往他头顶挪了挪。
……
那一夜,大皇子府烧到天亮。
五更时分,火灭了,府里没有一个活人走出来。
天刚蒙蒙亮,宫里乱作一团。
内侍跑断了腿,一道一道往里递消息。
大皇子薨了。
王府被烧。
五百私兵,连同府中门客、仆役,尽数殁于火中。
老皇帝在养心殿里摔了一只汝窑盏。
他今年六十三了,鬓边全白,近两年连上朝都要人扶着。
可那天早上,他自己站起来了,扶着龙案,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先是老二。
再是老大。
他不糊涂。
“传御林军!”
“领三千!”
“金銮殿上,给朕站满!”
辰时,金銮殿。
殿前丹墀上,殿内金砖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御林军的红缨盔挤成一片,刀鞘挨着刀鞘,一个人喘口气,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文武百官全被挤到了两侧廊下,大气不敢出。
有几个老臣在偷偷看彼此的脸色。
大皇子一党的人,今天来得特别齐。
脸也特别白。
“宣——三皇子陈涌,觐见——”
内侍的嗓音拖得很长,在殿梁底下绕了两圈。
殿门开了。
晨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照在金砖上,亮得刺眼。
陈涌走进来。
一身白衣。
素的,没绣一根金线,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像是在戴孝。
满殿骤然一凛,隐有抽气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比殿门还高出半个头,进门的时候稍稍低了一下脑袋。
赤着上身,从肩膀到小腿全是干了的血,每走一步,殿内的气氛便压抑几分。
他右手提着一样东西。
头发攥在他指缝里,那颗头垂着,脸朝外。
满殿的人都认得那张脸。
三千御林军没人出声,前排几个年轻的,握刀的手在抖,刀镡磕着刀鞘,细细地响。
陈涌一步一步往前走。
煞极一步一步跟着。
血渣落了一路,从殿门一直落到丹陛底下。
陈涌在丹陛前站定了,抬头,看着龙椅上的人。
但没跪。
老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那颗头。
又看着陈涌。
陈涌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连笑都没有了,平平静静的,好像他今天来,就是来请个安。
老皇帝伸手,一把攥住了悬在龙椅侧畔的天子剑。
剑出鞘,在殿里响得发尖。
“逆子……”
他的嗓子劈了,剑尖指着陈涌,晃得厉害。
“给朕乱刀剁了这逆子!”
殿里的三千人,同时动了。
刀出鞘,一片雪亮,连成一道潮水,从四面八方朝丹陛下那一身白衣涌过去。
煞极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