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一声。
煞极低头。
蟒袍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油纸包从怀里滑出来,掉在雪地上,口子散开,桂花糕摔成了好几块,白生生的糕粉扑在雪上,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盯着那几块糕看。
想捡。
手伸出去,指头碰到雪,又停住了。
脑子里突然有东西在响。
起初只是一声,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头敲了一下钟,然后就停不下来了,一声接一声,越敲越快,越敲越重。
他看见哥哥的脸。
豫阳城外的野林子,哥哥坐在血泊里,箭杆子扎在肩膀上,冲他伸手,说救命。
然后哥哥脱下那件云锦袍子,披在他身上。
袍子是暖的,带着血腥气,也带着哥哥身上的味道。
哥哥说,以后你就是我兄弟,生死兄弟。
那张脸,真的很温和。
那时候,他自己,还是个刚出世的孩子。
然后,他觉得他还没长大,可眼前张脸却一歪,跟别人吐出了刚才那些话。
疯狗!
畜生!
脑袋里那口钟“咣”地炸开了。
煞极猛地抱住头,膝盖砸进雪里。
疼!
他从来没疼过。
斩马刀砍他不疼,鹤顶红灌他不疼,闷雷陶罐在他脸跟前炸开,也不疼。
可现在疼。
疼得他想把脑袋撕开,把里面那些东西全掏出来扔掉。
眼前浮现出更多的脸。
一张一张,从黑暗里浮出来。
户部尚书府的护院,二十来岁,举着刀往后退,嘴里喊娘,他一巴掌拍过去,那人的脑袋就没了。
厨房里那个蒸糕的老妈子,缩在灶台底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拿了糕,她到死都没敢抬头。
还有张狂。
哥哥说他是大恶人,克扣药材,还要抢哥哥的桂花糕。
张狂真的抢过吗?
煞极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
落雁谷里那些私兵,陈泰被拖出石缝时那双眼睛,大皇子府里烧成火炭的五百人,金銮殿上那个白胡子的老头,还有那个老皇帝。
老皇帝被他提起来的时候,脖子很细,脸憋成紫色,嘴张着,好像想说什么。
他给他机会,他捏下去了。
因为哥哥在台下吐血。
可哥哥后来自己坐起来了,拿帕子擦嘴,冲老皇帝挥手。
那时候他也看见了。
但他没多想。
哥哥说没事了,他就信了。
那些脸挤在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瞪着他,眼窝子里淌着血。
全是他杀的!
全是哥哥让他杀的!
他抱着头,额头死死抵在雪地上,喉咙里挤出一种声音,很低,很闷,像是野兽被铁夹子夹住了腿。
御书房里,说话声还在继续。
韩烈好像在问毒火要用几担柴,哥哥在答,语气平平淡淡,跟问今晚吃什么一样。
那些字飘出来,落在煞极后背上。
一个字,一个窟窿。
他身子开始发抖。
起初是手指,然后是胳膊,肩膀,整个脊背都在抖,蟒袍底下的筋肉一条一条地绷起来,绷得布料“嘶嘶”地往外裂。
他周身的雪,化了。
一尺厚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塌下去,化成水,水又冒起白汽,白汽里头掺着一缕一缕的东西,有的黑,有的白,绞在一起,像两条蛇。
窗根底下那几块桂花糕,被热气一燎,焦了边。
他没看见。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脑袋里只剩下两样东西在打架。
一样是哥哥的笑,暖的,软的,带着桂花香。
一样是那些死人的脸,冷的,硬的,带着血腥。
两样东西撞在一起,撞得他心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又凉,又烫。
又黑,又白。
煞极死死捂着头,十根手指头抠进头皮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化开的雪水里,嗤嗤冒烟。
过了很久。
也或者只有一息。
他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左眼,黑透了,黑得看不见眼白,看不见瞳仁,连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进去,都被吞得一点不剩。
右眼,白得瘆人,一层惨白的光从里头往外渗,冷得像雪底下埋了一千年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