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落了很久。
砸在毡帐顶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冰雹,后头就细了,从半空里慢慢往下飘,飘得月亮都蒙上一层黄。
塔娜趴在沙包后头,满嘴都是沙。
她呸了两口,抬起头。
刚才那片平平的沙地,没了。
地上多出一个大坑,少说也有好几丈深,坑沿一圈的沙子被烧得发硬,泛着琉璃似的光,还在往外冒热气。
热气是腥的。
一股说不清的腥味,风一吹,呛鼻子。
塔娜捂着嘴,身后的营地炸了锅。
狗先叫起来,一条接一条,叫得嗓子都劈了。
拴在木桩上的骆驼挣着缰绳,蹄子乱刨,有一头直接把桩子拔了出来,拖着往黑处跑。
毡帐的门帘一掀一掀,男人们披着羊皮袄钻出来,有的连靴子都没套,光脚跑了出来。
“塔娜!”
老族长的嗓门最大。
他拄着根铜头木杖,一瘸一拐冲在前头,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翘。
身后跟着几十个族人,弯刀出了鞘,角弓上了弦,火把举得老高,一圈一圈把那大坑围了起来。
火光照进坑里。
照不到底。
只能看见烟,一缕一缕往上翻。
没人敢靠近。
一个年轻猎手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硬沙咔的一声碎了,他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翻身后的人。
坑底终于有动静。
像什么东西在沙里翻了个身。
然后是脚步声。
烟散开了一点。
一个人影从坑底站了起来。
是个男人,个子极高,光着上身,下头挂着几片烂得不成样子的布,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料子。
浑身是红的。
发黑的那种红,从头顶一直淌到脚面,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是湿的,滴进沙子里,嗤的一声。
火把照见了他的脸。
围着坑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上,两只眼睛不一样。
左边那只黑透了,一点白都没有。
右边那只是白的,惨白,跟死了很多年的骨头一个颜色,还往外渗着冷冷的光。
黑白两股气缠在他身上,绕着肩膀,绕着脖子,慢慢地转。
他抬起头。
没看那些举刀的。
也没看火把。
他直勾勾地盯着沙包上,刚才唱歌的姑娘。
嘴角往两边扯开了,扯得很僵,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
画面外的刘年攥紧了拳头。
他认得这个表情。
那是杀疯了的人才有的脸。
一路从皇城杀到断界山,杀狼、杀熊、杀山贼、杀边军,杀到后来,看什么都是一样,都想把它们撕碎。
完了!
刘年脑子里只蹦出这两个字。
“退……退后!”
老族长的木杖在沙地上戳了一下,声音却发虚。
他握刀的手在抖。
活了六十多年,他见过狼群围营,见过沙暴埋了半个部族,见过冬天冻死的牛羊堆得比帐篷还高。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人吗?
人从天上掉下来,能砸出这么深的坑还不死?
人的眼睛,能长成这样?
族人们一步一步往后挪。
弓拉满了,箭头对着坑底,可没有一支敢射出去。
有个汉子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沙上,手里的弯刀掉了也没去捡。
风停了。
辫梢上的小铜铃,不响了。
塔娜愣愣地站在沙包上。
她也怕,怕得要命。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久了,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
她见过。
前年冬天,阿爷在雪窝子里捡回来一头小狼,后腿让夹子夹断了。
它缩在羊圈角落里,冲谁都龇牙,谁伸手就咬谁。
可它的眼睛不凶。
它在发抖。
它谁也不认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要喂它还是要剥它的皮,它只会龇牙,因为它只剩下龇牙了。
坑底这个男人,也是这样。
脸是凶的,嘴是凶的,可那双眼睛最深的地方,空落落的,全是孤独和恐惧。
像是走丢了很久很久。
塔娜往前迈了一步。
“塔娜!”老族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回来!”
她没回头。
又一步。
沙子在她靴底下沙沙地响,铜铃又叮当了两声。
她走到坑沿边上,停住了。
她手攥着袍子的下摆,攥得很紧。
离那个男人,不到三丈。
腥气更重了,熏得她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