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说到做到,真买了三斤鸡蛋回家练手。
林微是隔天早上知道的。她正给一本光绪年的《随园食单》描补虫蛀的边角,手机连着震了三下。她拿小刷子扫了扫手上的纸屑,点开微信一看——沈砚舟发来的,就一张照片。灶台上摆了一排白瓷碗,每个碗里盛着红糖水,水面上飘着零零碎碎的蛋黄丝和蛋白块,跟鸡蛋汤似的。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第七锅。还是破。”
林微没忍住笑,回了一句:“你用的什么锅?”
“我妈那辈传下来的老铁锅。”
“铁锅煮荷包蛋,水没开透就下蛋,蛋清散得快。你等水大滚了再下,下进去别搅。”
“我没搅。”
“没搅它自己散的?”
“可能是我下蛋的时候手抖。蛋磕下去离水面太高,砸散了。”
林微盯着“砸散了”三个字,能想象出沈砚舟穿着那件深灰薄毛衣站在灶台前,拿鸡蛋在锅沿上磕一下、悬在离水面二十公分的地方一松手,鸡蛋自由落体砸进沸水里,蛋黄蛋清四溅的场面。她回了一条:“你明天过来,我当面教你。”
第二天下午沈砚舟拎着一兜子鸡蛋来了书脊巷。林微把修复台收拾出一角,搁了个电磁炉和小奶锅,现教现练。她先做示范,拿碗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拇指掰开蛋壳,蛋液贴着水面滑进去,蛋白裹着蛋黄慢慢收拢成团,圆滚滚的。
“看见没?别从高处往下扔,贴着水面滑。”
沈砚舟点头,拿了个蛋,磕、掰、滑,动作一气呵成。蛋入水之后散了一缕蛋白,但整体成型,没破。
“这个可以。”林微拿勺子捞出来搁碗里,“你手不抖啊,之前怎么回事?”
“之前锅太大,水太深,我老怕蛋沉底粘锅,就往下扔。”
“你换个小锅不就行了。”
“没想到。”
林微看了他一眼:“你这个脑子,打官司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煮个鸡蛋就转不过弯了。”
沈砚舟坦然承认:“专业领域不一样。你让我写个诉状我能写八页,让我煮个蛋我连锅都选不对。”
俩人正练着,林微的手机响了。周明宇。
她接起来,那头周明宇的声音有点沉:“微,你在铺子里吗?我过来一趟,有事想跟你说。”
“在。你来吧。”
挂了电话,林微跟沈砚舟说周明宇要来。沈砚舟把手里刚磕了一半的鸡蛋搁下,抽了张纸巾擦手:“那我先走?”
“走什么。他又不是外人。”林微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怪,补了一句,“我是说,他是我爸世交的儿子,跟我亲哥差不多。你俩见个面也好。”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把蛋打进锅里继续练。
二十分钟后周明宇到了。他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和一盒蛋挞,进门先喊了声“微”,然后看见沈砚舟站在修复台旁边拿着小奶锅,围裙上溅了好几个蛋液点子,愣了一下。
“沈律师也在。”
“周医生。”沈砚舟点了下头,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坐。锅里有煮好的糖水鸡蛋,吃不吃?”
周明宇看了一眼锅里飘着的几个荷包蛋,又看了看林微:“你俩……做饭呢?”
“练煮蛋。”林微把电磁炉关了,“我妈冬至要考他。”
“哦。”周明宇把橘子和蛋挞搁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说不清,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拉了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微,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我遇上点麻烦。”
林微给他倒了杯茶:“什么麻烦?”
“医疗纠纷。上个月我做了一台阑尾切除手术,病人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还挺正常的。结果上周忽然回来投诉,说手术过程中我操作失误导致他腹腔感染,要求赔偿八十万。”
林微皱眉:“你操作有问题?”
“没有。手术记录、术后医嘱、护理记录全都在,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他出院的时候各项指标正常,腹部切口愈合良好,我亲自复查的。”周明宇拿手指头敲了敲茶几,“问题是他找了家医疗鉴定机构,出了一份报告,说我术中‘处置不当致局部组织损伤’,结论含糊得很,但够拿来立案了。”
“哪家鉴定机构?”
“江城华正司法鉴定所。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家机构背后有个股东是搞医疗器械的,跟病人是亲戚关系。”周明宇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份照片递给林微看,“这是他们出的鉴定意见书。”
林微看了一遍,不懂医,但看格式和措辞觉得像那么回事。她把手机递给沈砚舟:“你看看这个。”
沈砚舟接过来看了大概半分钟,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鉴定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叫马建国。这个马建国有没有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证?”
周明宇一愣:“我没查。”
“查一下。医疗损害鉴定的鉴定人必须有两名以上,而且都得有证。如果这个马建国没证,或者他的执业范围不涵盖普外,这份鉴定意见书就是废纸。”沈砚舟把手机还给他,“周医生,你手里有没有病人入院时的全部病历?”
“有。我全都复印了。”
“拿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有没有程序上的漏洞。”
周明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意外变成了某种松动。他沉默了两三秒,点了点头:“行。我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发给你。”
沈砚舟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直接发我邮箱。我今晚给你看。”
周明宇接过名片揣好,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之前把橘子和蛋挞留下来,说“给微吃的”。沈砚舟说“我也有份?”,周明宇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吧。煮蛋煮得挺辛苦的。”
沈砚舟没客气,拿了个蛋挞咬了一口。
周明宇走了之后,林微蹲在旁边看沈砚舟吃蛋挞,忽然冒了一句:“你刚才反应挺快的。”
“什么反应?”
“周明宇说医疗纠纷,你一秒都没犹豫就问他鉴定人执业资格证的事。一般人第一反应是问病人伤得重不重或者医院有没有责任。”
“职业习惯。”沈砚舟把蛋挞咽了,“他要是被人坑了,查程序漏洞是最快的突破口。医疗鉴定这行水不浅,有证没证、执业范围对不对、鉴定过程有没有录像,随便揪住一条就能把他们的鉴定意见推翻。”
“你刚才说帮他是真心的?”
沈砚舟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看了林微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打算借这事跟他拉近关系。”
沈砚舟把最后一口蛋挞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林微,我吃醋归吃醋,帮人归帮人。周明宇要真被人坑了八十万,我不帮他,他就得认栽。这种事跟咱俩的事没关系。”
林微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你承认你吃醋了?”
“……你重点抓得挺准。”
“我语文老师的孩子,抓重点的本事随我妈。”
当晚沈砚舟回去看了周明宇发来的材料,第二天早上给林微打了个电话:“那个马建国果然没证。他的执业资格证是‘法医临床’方向,但这份鉴定是‘普外手术并发症’的范畴,超出了他的执业范围。而且鉴定意见书里引用的‘术后感染’依据是病人出院后第十二天的外院检查报告,中间这十二天发生了什么完全没交代。”
“这算瑕疵?”
“算硬伤。医疗损害鉴定的基本原则是鉴定材料必须覆盖整个诊疗过程。他拿出院后十二天的感染报告来倒推手术失误,中间十二天病人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有没有在其他地方接受过治疗,一概没写。这个鉴定意见在法庭上站不住脚。”
林微把这话原样转告了周明宇。周明宇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明白了”就挂了。当天下午他去司法局投诉了华正司法鉴定所,同时向法院申请重新鉴定。沈砚舟帮他写了一封律师函,措辞客气但刀刀见骨,鉴定所那边收到函的第二天就打电话过来商量“和解”。
周明宇没同意和解。他把事情原原本本报给了医院医务科,医院出面跟病人谈了两次,最后查出来病人是受了医疗器械商指使,想讹一笔钱补自己的赌债。案子撤了,鉴定所被司法局立案调查,那个叫马建国的鉴定人资格被暂停。
事情了结之后周明宇请吃饭。地点选在书脊巷巷口新开的一家淮扬菜馆,就请了林微和沈砚舟两个人。
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周明宇给沈砚舟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说:“沈律师,这回多谢你。我欠你一顿。”
沈砚舟跟他碰了杯:“不用谢我。你要是不占理,我帮也帮不了。”
“那倒是。”周明宇笑了一声,把酒干了,放下杯子想了想,又倒了一杯,这回端起来对着林微,“微,我也敬你一杯。这些年你一直把我当亲哥看,我其实……”他停了一下,“我其实心里清楚。之前有些事我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你俩挺合适的,比跟我合适。”
林微端着杯子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沈砚舟在旁边没吭声,但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搁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周明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没敬谁,自己干了:“沈砚舟,我跟你说句实话。微这个人,你别看她修书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脾气拗得很。她爸走的那年她一滴眼泪没掉,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了。你要是以后再让她半夜坐阳台上对着路灯发呆,我头一个不答应。”
沈砚舟把筷子放下,认真看了周明宇一眼:“你放心,那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周明宇点了点头,把酒瓶往桌上一搁:“行。那咱仨以后就是朋友了。你俩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