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把木盒打开搁在茶几上。里头是一套古籍修复工具,竹起子、棕刷、镊子、裁纸刀、马蹄刀、砑石,一共八件,都是老物件,但保养得极好。木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毛笔写了个“陈”字。
林母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看了一眼那套工具,忽然停住了。她弯腰拿起那把竹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这是陈叔的东西?”
“是。陈叔听说我要来看您,借了我这套工具让我带给您瞧瞧。他说您认得这套家伙什。”
林母把竹起子放回去,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老陈当年在图书馆修复组干过,手艺好得很。后来图书馆裁员把他裁了,他才去开的旧书店。”她坐下来喝了口茶,“你在他那儿学修书?”
“学了三年。主要修民国时期的平装书和线装书。最近在修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
“修得怎么样?”
“还在修。您要是得空可以来看看,给我挑挑毛病。”
林母没答应也没拒绝,把茶杯搁下来,忽然问了一句林微最怕她问的话:“小沈,当年你跟微分手,到底为什么?”
林微心里一紧,刚想开口打岔,沈砚舟在茶几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那意思是:我来。
“阿姨,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家出了事,我爸病重,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顾氏集团愿意出这笔钱,条件是我去他们法务部干三年,帮他们处理一批合同纠纷。那三年我被绑在顾氏的案子上,没日没夜干活,微给我打电话我经常接不到,接到了也说不了几句就得挂。后来我觉得这样拖着她不是办法,就跟她提了分手。提分手那天我兜里还揣着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没送出去。”
林母听着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分手是替她好。后来想明白了,我是替我自己好。我怕她看见我那段日子有多狼狈,怕她知道我爸病了我在到处借钱,怕她发现我沈砚舟原来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我拿‘为她好’当借口,实际上是我自己没脸让她看见我那个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微低着头没说话。她妈看了她一眼,又看沈砚舟:“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去年退休了,每天在家养花钓鱼。”
“那你跟那个顾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顾晓曼是顾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负责跟我对接合同业务。我跟她除了工作没有别的来往。她去年结婚了,丈夫是做建筑设计的,上个月还给我发了请帖——补办的婚礼,我没去,随了份子。”
林母扭头看林微:“他说的是真的?”
林微点头:“顾晓曼来找过我,当面说清楚了。”
林母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吃饭吧。小沈你过来帮我端菜。”
沈砚舟跟着进了厨房。林微坐在客厅里竖起耳朵听,听见她妈在厨房里说了句:“你那个红烧肉炖得倒是像模像样的。不过我告诉你,微嘴刁,随她爸。她爸当年就是嫌我红烧肉炖得不够烂才追的我。”
沈砚舟的声音:“那我回头再炖烂一点。”
“烂过头了也不行,得有形。你这肉切得大了,下回切小点块,好入味。”
林微在客厅里差点笑出声。她妈开始教沈砚舟做菜了,这待遇周明宇都没享受过。周明宇上回来家里,她妈就说了句“小周你坐着别动,哪能让客人动手”,直接把厨房门关了。
五菜一汤端上桌。沈砚舟做的四道菜加林母自己炖的红烧肉。林母先尝了沈砚舟那道西红柿炒鸡蛋,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句:“这回糖和盐没放错。”
沈砚舟:“练了三遍。”
“醋放得也合适,不多不少。”林母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火候可以。你是不是提前把菜焯过水了?”
“没焯。大火快炒,炒之前把水沥干了。”
“嗯。”林母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汤白味浓,煎鱼的时候没破皮,还行。”
林微在旁边扒饭,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妈夸菜夸得越细,说明她越上心。上心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会更狠。
果然,吃到一半,林母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沈砚舟:“小沈,菜做得不错。但过日子不是光靠做菜。我就微这一个闺女,当年你把她扔下不管,她瘦了十几斤,半夜哭得我隔着电话都听得见。你现在回来,说两句好听的,做两顿饭,就想把事儿揭过去?”
沈砚舟也把筷子搁下来:“阿姨,我没想揭过去。揭不过去。我欠她的我认,往后慢慢还。您要是不放心,我每周来给您做顿饭,您看着我。做得好您点个头,做得不好您骂我。您骂我我不还嘴,您赶我我不走。我就在门口坐着。”
林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不怕丑。”
“怕。但更怕您不给我机会。”
林母把红烧肉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肉凉了就硬了。”
沈砚舟夹了一块,吃了两口,忽然说:“阿姨,您这红烧肉里搁了腐乳汁?”
“吃出来了?”
“吃出来了。怪不得颜色比我做的亮。”
“回去自己试。腐乳汁别搁多,一勺就够。多了抢味。”
林微在旁边端着碗,看着她妈跟沈砚舟讨论红烧肉的做法,忽然觉得这个场面荒诞又踏实。她妈那句“每周来给我做顿饭”就是松口了。她太了解她妈了,她妈要是不认可一个人,根本不会让他进厨房,更不会教他做菜。
吃完饭沈砚舟主动收拾碗筷,林母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他去了。林微帮她妈泡了壶茶,坐在沙发上小声问:“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菜做得还行。”
“我问的是人。”
“人嘛……”林母端着茶杯想了想,“比五年前强。五年前他来咱家那次,进门就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傻站着。今天好歹知道主动找活干了。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林母放下茶杯,看着林微的眼睛,“他要是再犯浑,你趁早跟我说。我这辈子最恨男人拿女人当傻子糊弄。他当年那事办得不地道,如今补上了是补上了,但你得自己长记性。”
“知道了妈。”
“知道什么知道,你从小到大就会说‘知道了’,然后扭头就忘。”林母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他那套修书的工具是真不错,老陈那套竹起子我认得,当年图书馆修复组就三把,一把给了老陈,一把给了老刘,一把不知道哪去了。你让他下回把老刘也叫来,我跟老刘三十年没见了。”
林微笑了:“行。下回让他把陈叔和刘叔都叫上,您跟他们聊,他做饭。”
“那你干什么?”
“我吃。”
林母拿手指头戳了她脑门一下:“没出息。”
沈砚舟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林微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这人腰上系着她妈那条碎花围裙,袖口挽得老高,洗碗的动作倒是利索——一个碗冲两遍,拿洗碗布擦干,码在架子上,整整齐齐。
“我妈说让你每周来做饭。”
“听见了。”
“她还让你下回把陈叔和刘叔叫来。”
“行。刘叔住得不远,我明天去请。”
“我妈说你比五年前强。”
沈砚舟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她:“那你觉得呢?”
林微走过去把他围裙带子解了,重新系了个蝴蝶结:“我觉得你红烧肉还得再练练。”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大概会写这么一句:丈母娘这关,菜做得再好也只管饱,话说到点上才管用。沈砚舟那番话说得不漂亮,但句句砸在实处。什么叫砸在实处?就是丈母娘听完之后把红烧肉盘子往你面前推了推——推盘子就是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