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做补纸。
书页上有个虫洞,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关关雎鸠”的“鸠”字上。她拿着镊子夹着一小片竹纸,凑在台灯底下对了半天,手不能抖,气不能喘,刚把补纸边缘跟原纸纤维对齐,手机响了。她手一哆嗦,补纸歪出去半毫米。
林微盯着那半毫米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把补纸揭了,重新来。
“妈,什么事?”
“我到镇江了。高铁站呢,你那儿怎么走?”
林微手里的镊子差点戳进书页里:“你到镇江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了。上礼拜三就说了,你当时嗯嗯啊啊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往心里去。”
林微把镊子放下,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上礼拜三的通话记录。她妈确实提了一嘴“过阵子去看看你”,但她当时正在跟陈叔商量一批旧书的修复方案,耳朵进嘴巴出,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没记住。
“你待几天?”
“先住一个礼拜吧。你爸去海南开会了,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过来看看你。顺便——”她妈顿了一下,“看看那个沈砚舟。”
林微手一紧,镊子“啪”地掉在桌上。
“妈,你别听陈叔瞎说。”
“陈叔?哪个陈叔?我说的是你二姨。你二姨跟隔壁王阿姨打麻将,王阿姨的女儿在镇江上班,说见过你跟一个男的逛街。你二姨转头就告诉我了。”她妈语气里带着那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的威严,“先不说这个,你赶紧告诉我坐几路车。”
林微揉着太阳穴给她妈报了公交线路,挂了电话之后蹲在地上缓了五分钟。然后她做了三件事:给沈砚舟发消息让他最近别出现,给陈叔发消息让他别在她妈面前提沈砚舟,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沈砚舟回得很快:“你妈来了?”
“来了。你千万别来书脊巷。”
“行。那我在巷子对面咖啡店坐着,你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是来喝咖啡的。”
“你——”
“开玩笑的。我这两天正好有个案子要加班,本来也去不了。”
林微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没道理。
她妈是下午两点到的。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给林微带的腊肉香肠,一袋是她妈自己做的豆瓣酱。林微接过来拎了拎,得有小二十斤。
“你一个人住,怕你不好好吃饭。腊肉蒸一下就能吃,豆瓣酱拌饭拌面都行。”她妈进了门,先把整个屋子扫了一圈。目光从玄关扫到厨房再扫到阳台,最后停在书架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古籍上。
“这些书是你修的?”
“有的是我修的,有的是没修的,还在攒材料。”
“修一本书多少钱?”
“看情况。几百到几千不等。”
她妈啧了一声:“比看牙还贵。”
林微没接话,给她妈倒了杯水。她妈坐下来,喝了口水,忽然问:“那个沈砚舟,现在在哪儿上班?”
“妈——”
“我就问问。你二姨说他是个律师。”
“是律师。”
“什么律所?”
“他自己的律所。叫……砚舟律师事务所。”
她妈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回去:“名字倒取得挺自恋。行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林微心想,您这哪是随便问问,您这跟法庭上交叉询问似的。
晚上她妈要下厨,林微拦了,说带她出去吃。她妈不同意,说外面吃太贵,非要自己做。两个人去了趟菜市场,她妈挑了一条鲈鱼、一斤排骨、两把青菜,又转到调料摊上买了瓶镇江香醋。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了陈叔,陈叔远远看见林微旁边站着个跟她长得七八分像的中年妇女,脑子转得飞快,笑眯眯地迎上来:“微啊,这是你妈妈吧?哎哟,阿姨好,我是巷口旧书店的老陈,微常来我那儿淘书。”
林微拼命给陈叔使眼色。陈叔接收到了,但接收得不太到位——他一边跟她妈寒暄,一边顺嘴秃噜了一句:“沈砚舟那小子最近怎么没来啊?他那本《花间集》还在我那儿搁着呢。”
林微闭上了眼睛。
她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花间集》?沈砚舟还淘书?”
陈叔终于看见了林微那张快要拧出水的脸,赶紧往回找补:“啊那个,是别人搁我那儿的,跟微没关系。阿姨您忙,我先回店里了。”人跑了。
她妈回头看了林微一眼:“所以那个沈砚舟,还跟你淘书?”
“妈,回家再说。”
晚饭做到一半,她妈把鲈鱼清蒸了,排骨红烧了,青菜清炒了,又拿她带来的豆瓣酱拌了个凉菜。林微摆碗筷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句:“我多做了一个菜。”
“我知道,排骨、鱼、青菜、凉菜,四个菜,咱俩够了。”
“我说的是汤。”她妈从灶台上端下来一个砂锅,揭开盖子,一股菌菇和土鸡的香味涌出来,“松茸炖土鸡汤,我中午到的时候就开始炖了,炖了四个钟头。”
林微愣了一下:“中午就炖上了?你上哪儿弄的松茸?”
“我自己带的。你二姨夫上个月去云南出差带回来的,我分了一半给你留着。想着你一个人住,也不知道炖汤,我来了就给你补补。”
林微看着那锅汤,心里软了一下。
她妈盛了一碗递给她:“尝尝。”
林微喝了一口,汤清味浓,松茸的鲜和土鸡的香缠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儿都热乎乎的:“好喝。”
“那当然。你妈炖汤的手艺,你爸追我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手。”
林微笑了一声。
她妈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慢慢喝。喝了两口,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凉菜,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个沈砚舟,当年为什么跟你分手来着?”
林微筷子停住了。
“妈,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个。”
“行,那吃完饭再说。”
林微闷头扒饭。
吃完了饭,林微洗碗,她妈坐在沙发上翻她的修复笔记。翻了几页,忽然说:“你这笔记写得挺细。这个‘补纸选配’——‘纸质相近、颜色相近、纹理相近、厚薄相近’,还画了图。你教别人也这么教?”
“嗯。带了个徒弟,偶尔教教。”
“那沈砚舟呢?他也学修书?”
“他修什么书,他连纸都分不清。”
“那他来找你修书?”
林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出来:“妈,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妈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我问你,你俩到底什么情况?你二姨说看见你俩在街上走,手都没牵,但走得挺近。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林微沉默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喜欢。”她妈一针见血。
“妈——”
“你先别急。我又不是来棒打鸳鸯的。”她妈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当年他跟你分手,你回来哭了三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上网查了,你那叫失恋。”
林微把脸埋进手心里。
“后来你好了,能吃饭了,能上班了,能笑了。我以为你翻篇了。结果这回我来一看,你书架最上面那层搁着个木头匣子,匣子里搁着两枚袖扣。你别以为我没看见,我擦灰的时候打开瞅了。”
“妈!你翻我东西!”
“我擦灰!擦灰不算翻。”她妈理直气壮,“袖扣上刻着字母缩写,s.y.z.,沈砚舟。你留着他的袖扣,还搁在最显眼的位置,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林微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耳朵尖红透了:“那是我忘了扔。”
“你修书的,连一张补纸的边角料都分门别类收得整整齐齐,你会忘了扔一对袖扣?”
林微不说话了。
她妈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行了,妈不逼你。你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有事不说,闷着头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才开口。你爸追我那会儿我也是这样,他问十句我答一句,急得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跟谁过一辈子这事,得自己心里踏实才行。别人说什么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