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抬起手掌,一缕虚无本源随之浮现。那是云澈方才为了救她,从自身神源中生生割舍出来的部分,此刻静静悬在她指间,已经不复吞噬烙印时的狂暴。
“你不是没有绝对把握么?正好先拿这个试试。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啊?”衔婵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我看你是被他刚才的举动动摇了抉择,才想着要逃避......呃。”
荼芯抬眸看向她。
衔婵话音一滞,唇边的笑也稍稍收敛。两人对视片刻,她终于摊了摊手,讪讪道:“好吧好吧,先拿这个做实验好了,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嘿嘿。”
荼芯收起那缕虚无,起身时,衣袖从云澈手边拂过。她脚步稍停,将压制伤势的神力又加固了一层,才转身走向结界。
……
栖霜画境外,花枝低垂,泉声隐约。
织画站在结界前,已经许久没有挪动过。那层平日随时可以穿过的薄光,此刻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她看不见云澈,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恋雪在旁看了她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织画姐姐,云澈只是我们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虽然他很特殊,但也没必要真的为他伤心吧?”
织画没有回答。恋雪只好继续道:“别忘了,他可是祖灵,而且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结局是这样的,他的生命将和他神源一起被剥夺,不是吗?”
话音落下,织画忽然抬起头,转身朝画境走去。
恋雪怔了一瞬,随即脸色骤变,连忙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织画姐姐,你想去干什么?”
织画脚步被迫停下,目光却仍落在结界上:“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织画!!”
恋雪攥紧她的手腕,第一次没再唤她姐姐:“好....就算你舍不得他死,但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触怒圣祖,连你自己都可能身陷囹圄!!”
织画咬紧牙关,缓缓回过头。她眼中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水光,连开口时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但这不等于,我一定要袖手旁观!”
恋雪怔住了。
相识这么多年,她见过织画受伤,也见过她领下几乎无法完成的命令,却从未见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织画姐姐,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
“我该是什么样子?”
织画猛地挣开她的手,衣袖随之滑落,将腕间那片已经没有烙印的肌肤重新遮住。
“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木偶么?”
恋雪:“.....”
织画转身继续向前,指尖攥着衣袖,步子却没有再迟疑。
“不要再拦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怕与他同陨,至少黄泉轮回,他不会孤单。”
恋雪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渐渐发白。眼见她就要触及结界,恋雪一个闪身,再次拦在她面前。
“织画,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就当是为我们这漫长岁月的友情,不要做傻事,好么?”
织画终于停下。
她看着恋雪,眼底似有一瞬挣扎,可结界之内仍旧毫无声息。片刻后,她抬起手,一柄长剑在掌间凝现,剑尖缓缓指向恋雪。
“让开。”
恋雪垂眸看了一眼剑锋,随后摇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不会让开。织画姐姐,你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久,相信我,等过去百万年,即便你不会忘记这个人,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他失去理智。”
织画握剑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下一瞬,剑光骤起!
恋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她没有想到,织画竟真的会向自己挥剑。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咬住下唇,抬手迎向剑光,极寒之力自脚下迅速铺开。
然而,两股力量尚未相触,一道浩瀚威压已先一步落下。
剑芒当空碎散,化作漫天光屑;铺展的寒霜也被生生压住,停在恋雪足前。两人衣袖被余风掀起,尚未落下,四周便已重新归于平静。
“哎呀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
结界泛起涟漪,两道倩影缓缓步出。衔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最后落向织画手中的剑,唇边笑意渐浓。
“莫非,也是为了里面的小云澈?嗯......这小子上辈子是魅魔一族的么?竟然连小织画都像被灌了迷魂汤药一般。”
恋雪立即收去力量,俯身行礼:“参见荼芯大人,衔婵大人。”
织画却没有动。
她怔怔望着衔婵,方才那番话里,唯有几个字清晰地留在耳边。
里面的小云澈……
她握剑的手微微一松,脱口而出:“云澈还没死?!”
“怎么?你很想让他死么?”
衔婵唇角弯起,缓缓抬手。
轰!!
威压骤然落下,织画双膝一沉,重重跪在地上。手中长剑随之坠落,剑刃磕过石面,发出一声清鸣。
恋雪脸色顿变,刚要上前,便被余下的威压迫得停住。
“小织画,你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么?”
衔婵仍带着笑,声音却已冷了下来。
织画撑住地面,缓缓抬头:“属下.....不知。”
“哦?”
衔婵身影一晃,已来到她面前。她略带兴味地打量着织画,仿佛方才看见的,是什么新奇之事。
“若是我方才并未听错,你应该说的是——‘怕与他同陨,至少黄泉轮回,他不会孤单。’,这句话.....应该是你说的吧?”
织画颔首:“是,”
衔婵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声音也随之压低:“那我是不是可以推断——你对云澈心生情愫,背叛圣族呢?”
恋雪张了张嘴,到了喉间的话却没能说出来。她知道,眼前这位圣祖已经听见了方才的一切,任何仓促的辩解,都可能将事情推向更坏的境地。
“.....”
织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对云澈......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心生情愫,我只知道,他帮我祛除了烙印,是我的恩人。即是恩人,我便不可能观其死而视若无睹,我相信若是换做衔婵大人,也会是和我一样选择。另外.....我也并不觉得自己背叛了圣族。”
说到最后,她已经抬起头。威压压得她肩背微颤,她却没有避开衔婵的目光。
“呀。”衔婵眸光一亮,“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那个沉默寡,话语极少的小织画,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真是......刮目相看呢。”
织画:“属下,只是阐述事实。”
“好一个阐述事实。”
衔婵轻轻歪过头,笑意未减:“那你的意思——自己无罪,那就是是我这位圣祖胡乱问罪,胡搅蛮缠喽?”
织画指尖抵住冰冷的石面,声音低了下去:“......不敢。”
“不敢?”衔婵缓缓直起身,“我看你没什么不敢做的,如果你是我的亲卫,现在的你已经身首异处了。不过你是荼芯妹妹的.....所以如何处置,我就不僭越了。”
恋雪下意识看向荼芯。她始终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淡淡,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制止衔婵。
“不过....”
衔婵绕过落在地上的长剑,话音一转:“我现在便告诉你,你犯了何罪。”
“身为圣族,却欲擅闯画境,干扰圣祖行事,此尔罪一。”
织画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开口。
“身为圣祖亲卫,却准备与一祖灵共同赴死,共渡黄泉。如此自私自利,置守护圣祖的天职与责任于不顾,此尔,罪二。”
衔婵停下脚步,回眸看她:“即便你认定对云澈心生爱慕并非罪过,单单上面这两条,也够你死上百次了.....”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你还敢己无罪?”
“......”
织画垂下目光。方才据理争辩的话,此刻再也说不出来。她可以认下自己对云澈的在意,却无法否认,方才握剑走向结界时,她确实已经将其余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衔婵这才转向荼芯,神色重新变得亲昵:“荼芯妹妹,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置小织画呢?”
荼芯:“.....”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衔婵说得分明,问的是织画;可方才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递到了她耳边。她才以试验本源为由,推迟了夺取云澈神源的安排,衔婵便借着织画,将圣族的身份、圣祖的责任,一并摆到了眼前。
荼芯看向跪在地上的织画。
她衣袖垂落,露出半截手腕。曾经交错其上的疤痕已经消失,几根手指却仍紧紧抵着石面,未曾松开。
片刻后,荼芯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几人耳边清晰响起。
“云澈身陨之后,织画紧闭万载,示以惩戒......但于此之前,云澈仍由织画照料。”
织画猛地抬头。结界前已不见荼芯的身影,连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迅速远去。
衔婵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停了一会儿,才叹道:“哎......荼芯妹妹也真是的。”
压在织画身上的威压随之散去。织画肩背一松,却顾不得起身,已经转头望向画境入口。
衔婵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再为难,只道:“云澈新伤初愈,便又添重创,荼芯应该是去为他找根源之息去了,在那之前,他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说完,她的身影也化作流光,消失在结界之外。
织画几乎立即起身,连落在地上的剑都忘了收,便已冲入栖霜画境。恋雪才松下一口气,身旁便只剩掠过的衣袂余风。
“织画姐姐,等等我!”
她匆匆捡起长剑,追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