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礼，你先收着。”
照微直起身，笑容依旧明亮：“上次我不走运吃了亏，不过下次的两族之战，没准你能替我找回点儿场子。”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一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比试。青华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一动，目光在她虚淡的肩头停留片刻。
云澈看在眼里，从容一笑，认真颔首：“希望有那一天。”
“那我便记下了。”
照微笑了笑，没有再纠缠，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立于旁侧的黎娑。
方才尚隔着几步，此刻目光相触，她忽然轻咦一声。
黎娑身上的魂息极为微弱，却清澈得没有丝毫杂质。随着照微靠近，池中那团安静的神源，竟也随之泛起一圈柔光。
照微回头看了一眼，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她伸出手，掌心凝起一缕光明神息，轻轻覆向黎娑。黎娑略作迟疑，抬手相迎，两缕气息在指尖相触，没有排斥，也没有碰撞，便自然地融合在了一起。
“师父……”
照微望着两人指间交融的光，眸光兴奋的有些微颤，“我终于，等到了么。”
青华微微颔首，但神情却有些黯然：“但她完全融合你的神源之后，你这缕残存的魂息，也将彻底消散。”
照微却似乎没有听到这句提醒。她又看了一眼池中的神源，随后转回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舒展开来。
“我叫照微。你呢？”
“黎娑。”
黎娑向她行礼：“青华前辈已经将你的心愿告知于我。只是这份神源太过贵重，我……”
“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它对你或许是一道机缘，但同时，你也是它好不容易盼来的新主人，是能带它重见天日的唯一人选。”
照微握住她的手，没让这一礼落下，笑着道：“方才你也看到了，它并不排斥你。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再过千万年，甚至万万年，也未必会有下一个对我这道神源如此契合的继承者。”
“你我魂息相近，然位格上的差距，却恍如天堑。”黎娑看向浅池，目光郑重，“将光明之力修至如此境地，若单凭我自身，尚不知要经历多少岁月。”
“我就当你夸我好了，不过，若是你以祖灵之身诞生，而非创生之灵，想必成就也不会比我差到哪里去。”
照微眼睛微弯，随即又凑近看了看她。
“拥有纯粹的光明之魂，姿容完美到连我都自愧不如，连声音也这般好听……若是由你继承这神源，我就真的没什么遗憾了，哼哼。”
她转眸看向青华：“师傅也是这么以为的，对不对？”
青华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照微闻，嘴角的笑意愈发欣悦。她拉着黎娑走向浅池，半透明的纯白裙角掠过石阶，却没有带起地上的花瓣。
“那么，事不宜迟，我带你初步融合这道神源。完全融合它需要不短的时间，至于具体快慢，便要看你自身的天分了，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黎娑随她在池边坐下，仍有些顾虑：“那你的残魂……”
“哎呀，我早就该消失了，被师傅保护在这里，多存在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照微回眸看向青华，笑容明媚，语气轻快。
青华抬步之间，身影忽至池边，抬手落下的数缕神光缠绕向照微，将她那半透明似将散去的魂影，滋养的凝实了几分。
“开始吧。”她看向黎娑，“不必有所负累，于她而，这是最大的成全。”
“晚辈，明白。”黎娑这才颔首，缓缓闭上双眸。
照微掌心覆向池面。温润神源随之升起，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白光从中分离，沿着她的指尖，缓缓落向黎娑眉心。
方才还爱说笑的少女，此刻已收敛全部心神，一个个光明之阵于四周缓缓绽放开来。
池面渐渐亮起，两人的倒影隐入柔和光华之中，神源的过度几乎没有丝毫排斥，只是需要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来完成最初步的融合。
“好美。”看着眼前美轮美奂的一幕，云澈不由得失声赞叹。
“生命之所以珍贵绚烂，便是因为，它终有消逝的一天。”
青华道：“即便寿元永恒，却也不代表其魂不灭。”
“若是没有异族侵扰。”云澈道：“这里的生命，或许真能做到永恒。”
两人无声退至古树另一侧，未靠太近。看着黎娑平稳的气息，云澈心底那并不浓重的担忧，也稍稍放下心来。
“前辈，晚辈有一事想要请教。”云澈突然话音一转道。
“讲。”青华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远处的爱徒，照微身上。
顿了下，云澈声音放轻了些：“关于异族十二圣祖，晚辈所知甚少。如今既已与他们结怨，总该多了解一些。”
青华：“荼芯、衔婵，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
云澈神情微顿，随即道：“除她们二人之外，我还见过幽泉、蔓罗、熵渊、魇渡，以及厄璃。”
“哦？”
青华略感意外：“莫非，他们召开了十二圣会？”
见云澈点头，她稍作思索，继续道：“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如此，更可见他们对你这个变数的重视。如今你逃离九天圣域，虚界那边，怕是会有一场不小的震动。”
云澈：“若无前辈和鸢离圣祖冒险相救，我必然不能成功逃脱。”
青华没有再就此多，只道：“除你所的这七位，异族十二圣祖，还有五位。其中对荼芯极为痴恋的玄戈，也就是当日第一个驰援九天圣域的，便是其一。”
云澈：“略有过耳闻，晚辈记得，圣祖十二席位之中，他仅在幽泉之下？”
青华：“不错。他所擅长的领域，为暗影空间。”
“暗影空间？”
云澈微怔，想起逃离时远远感知到的那股沉重气息。他原以为，玄戈所长应是正面攻伐，却不料竟与空间有关。
青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所理解的影，依附于事物而存。但在他的领域之内，影子可以成为另一处空间的入口。兵刃落入其中，未必会从原处出现；你以为隔着千万里，他的一击却可能已至身后。”
云澈眉头渐渐皱起。
“如此说来，即便看清他的出手，也未必能判断攻击从何而来？”
“嗯。而他一旦将影域展开，还可将其中的空间压缩、重叠。许多人只知他的长戈沉重，却不知那一击之下，究竟叠着多少层空间重压。”
云澈默然片刻，将这些话记下。
若单论空间挪移，他自认尚有几分心得。可听青华这般说来，圣祖对法则的运用，显然远不止遁行与封禁。
“至于剩下的四位……”
青华略作停顿，目光从池边收回。
“荒牙、铸灾、妖骛，还有寒泯。”
“荒牙，我曾听衔婵提起。”云澈道，“似乎是十二席中的末席。”
“他的席位最低，战场上却从来不能轻视。”
青华道：“荒牙能驾驭异族荒兽。两族大战之时，异族最先压向我方阵地的，往往便是他的兽潮大军。”
云澈抬眸：“能被圣祖驱使的荒兽，想必也非寻常。”
“强弱皆有。可当它们多到遮住整片星宇，单只的强弱，便不那么重要了。”
青华声音仍然平和，语间却没有半分轻慢。
“而铸灾之精通，简单来说，类似神兵炼器。”
“炼器？”
“他的手段，与寻常炼器不同。”青华看向云澈，“两族交战之后，若有祖灵遗骸与残兵未能收回，最终大多会落入他手中。”
云澈目光一沉。
“他以战死祖灵的骨骸与兵器为料，铸成魔兵魔甲。其中保留着祖灵力量的痕迹，专用于侵蚀、破坏我方宝器与阵势。”
青华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有时，上一场战事中失去的兵刃，下一场便会被敌人握在手里。以截然不同的姿态。”
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云澈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青华，落向池边专心引导源息的照微。
“妖骛.....听前辈先前之，此人似乎便是当年重创照微之人？”云澈问。
青华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席位未必能说明全部。若只论毁灭之力，十二圣祖之中，他仅在幽泉之下。”
云澈心头微凛。
“玄戈也不如？”
“法则各有所长，胜负不能只凭破坏之力衡量。但毁去一方天地，妖骛比玄戈更擅长。”
青华说到这里，神情淡了些。
“他的劫火能够烧蚀界面，令原本稳固的天地从内部崩解。异族攻入枝干世界，若不打算占据，便往往由他出手。”
“直接毁界？”
“嗯。”
青华望着池面，声音轻了下去。
“照微当年救出的那些人，便来自一处被劫火侵蚀的枝干世界。她替他们护住退路，自己却未能及时离开。”
云澈终于明白，方才照微那句轻描淡写的“吃了亏”，究竟略去了多少东西。
“最后一位，寒泯。此人所执掌的极寒，能够深入时空。在他的领域之内，连主世界的时间，也可短暂冻结。”
云澈：“？？”
青华语气温和：“不必惊讶，若只是短暂停滞时间，鸢离同样可以做的。以后的你，说不定也可以。”
玄戈的影域、荒牙的兽潮、铸灾的战争兵甲、妖骛的毁界劫火，以及寒泯的时空冻结……
此前听闻十二圣祖，他所想到的，更多是十二名立于修行尽头的强者。直到此刻，才逐渐明白，他们各自踏上战场时，会给无数世界带去怎样的灾难。
池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黎娑眉心，一点柔光缓缓隐没。原本游离于她周身的神源气息，终于安稳地融入魂息之中。
照微松开手，仔细感知片刻，忽然回头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