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来的时候，情绪还很平静，走的时候，身边的内侍都能明显看出来了，这位皇帝陛下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脸上都挂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跟那位书院院长说了些什么。

只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陛下自从即位之后，的确一直都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像是当初做太子的时候那般的畅快笑意，是好久都没有看到过了。

李昭来的时候并没有大张旗鼓，走的时候也不过乘坐了一辆寻常马车，车厢不大，里面却有人等着他。

“终于说出来了，憋着是有些难受。”

那人缓缓笑了起来，“只是天底下的秘密，只要你开口说给第二个人听，那么很快就要被全天下人知晓了。”

李昭微微蹙眉，咳嗽了几声，轻声道：“孟寅绝不会传出去，只是他也会憋得难受。”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这倒是，那小子还是值得相信的，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会守住这个秘密。”

“况且他也很关键，如今的东洲，在我看来，除去你之外，只有两三个人有些重要，其他人，倒是一般无二。”

李昭听着这人这么开口说话，才松了口气。

“事情本来就有些大，你一个人做着是不太容易，孟寅当然可以帮你，不过也就这般了，不要再告诉别人了。”

那人看了李昭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化作了一阵青烟，就这么消散在了这里。

李昭看着那道青烟，推开了车厢的窗，然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帝京。

即位已经很多年了，一座东洲早就有了变化，百姓们活得都比当年要更舒坦了一些，更有尊严一些，但李昭知道，还不够。

一座世道，是会一直这么好下去，还是只能维持短短的几年，靠得东西有很多，他是牧民者，不仅要时刻告诫自己不忘初心，还要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还要去看着群臣，王朝的运转，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他这些年感觉有些累，没有当初那么开心，倒也是真的。

人在疲乏的时候，总是很难开心的。

李昭笑了笑，随手在身边拿起一道奏折，是早些时候的没批完的，打开奏折，最上面那行字，便让李昭有些头疼。

“臣御史大夫魏曲谨奏……”

毫无疑问，这又是那个叫魏曲的家伙骂自己的奏折。

这个家伙是两年前李昭新任命的御史大夫，从那一天开始，这位御史大夫几乎每次朝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大概就是，陛下，你错了。

李昭不认为自己是个昏君，但同样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所以行事必有错处，一般小事，对于帝王来说，其实也用不着深究。

可魏曲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李昭是明君，甚至有可能要做圣君，所以任何大小事务，都应该做到最好，他以此来要求李昭，最开始让李昭其实也有些烦躁。

直到后来某日，魏曲在朝会上，对他认真说了一句话。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听到这一句话，李昭沉默了很久，终于默许了这家伙毫无顾忌的“找茬”这两年里，李昭也不可避免地被骂了无数次。

想要将折子放下，看看别的，李昭想了想，还是捏着鼻子把折子看了一遍，只是越看，李昭便越是沉默。

最后他终于看完手里的折子，这才深吸一口气，将折子放下。

“好一个魏曲啊。”

李昭看向窗外，有些感慨。

在他放下的折子上，有最后一句话，此刻就安静地躺在那里，那是魏曲所说，极为诚恳认真。

“陛下，臣有肺腑之：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

……

帝京下了一场小雨，孟寅提着不值钱的便宜酒水，去找了陈悬。

一见面，孟寅就十分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笑呵呵看向这边的年轻剑修。

陈悬看了一眼那不值钱的酒水，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说道：“光喝酒，不吃点下酒菜？”

孟寅挑了挑眉，“你想吃什么，这帝京有什么东西，能让你觉得不错？”

“你上次带我去那家馆子，吃的是你们家乡的火锅，味道还凑合，不过既然是你们家乡的吃食，你自然应该会做的，做我吃吃？”

孟寅微微皱眉，但很快便笑起来，“也可以，你要说别的吃食，我是不会做，但要说火锅，我们那边，人人都会弄。”

不多时，孟寅就去将煮火锅所需都准备好了，两人在檐下，对坐。

火锅汤汁已经沸腾，花椒和干红辣椒在汤锅里翻滚，陈悬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之后，便放下了筷子。

孟寅笑着问道：“味道如何？”

陈悬听着这个问题，只是看了眼前的孟寅一眼，然后问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又来找我，是为什么？”

说着话，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小喝了一口，顺带着将口腔洗了一遍。

孟寅有些不满，“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陈悬一怔，随即看向孟寅，很认真地问道：“你难道不是？”

孟寅有些沉默，然后有些恼怒，“如今他们都将我视作东洲读书人的领袖，你就不能给我留些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