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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两座人间

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曾跟这位他一直仰慕的大剑仙,把酒问剑一次。

月停山腰处有一处凉亭,视野开阔,有月之时,这便是最佳的赏月之地。

这会儿崔衙在这边翻看邸报,黄吉坐在一边,盯着自家师兄那袋子里的红豆。

他这辈子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吃上一颗自家师兄的红豆子,但他也明白,自家师兄早就对自己明,自己不曾破境云雾之前,这红豆碰了,就是个死。

“陈悬那家伙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早早跑到东洲去,结果呢?想找的家伙,已经去了赤洲,好嘛,见不到人,你回来就是,谁知道这下子还在东洲呆上瘾了,说是在那边一个书院里当教习,如今在传授那些读书人剑术,这些事情,听着都荒唐。我觉得最荒唐的就是师兄你,明明都知道了这些,为何还不写信让陈悬回来?他留在东洲,不怕耽误修行?”

在崔衙翻看邸报间隙,黄吉忍不住开口,絮絮叨叨,倒是有些埋怨之意。

月停山上,他主管刑房,但实际上山上是把他按着掌律培养的,所以山上诸多事情,他还是都有参与。

崔衙没抬头,只是笑道:“陈悬又不是傻子,在东洲要是修为停滞,他早走了,留下来自然有留下来的道理,你瞎操心什么?”

说完这句话,崔衙再翻一页,继续笑道:“师弟,几位师叔是试图要把掌律之位交给你,但你要明白,在山上管事,不是事必躬亲,孩子们自有自的想法,别拦着,百花齐放,随意生长多好,非要变成一样颜色吗?”

黄吉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崔衙便又说道:“陈悬给我来了一封信,说他在东洲一切都好,还碰到了一个年轻读书人,依他看来,是有望立教称祖的存在,我虽说有些不太相信,一座东洲,能出两个这样的人物?但仔细想想,月满则缺,东洲沉寂的时间够长了,说不准真是该到了野花生长的年生了。”

黄吉挑了挑眉,然后就看自家师兄把手里邸报丢给他,又拿起一颗红豆,丢到嘴里,“那个东洲剑修,不,现在应该说是剑仙了,在赤洲弄了些动静来,如今应该是朝着咱们西洲来了。好啊,咱们西洲这也无聊太久了,终于又要小小热闹一把了。”

黄吉快速看了看眼前的邸报,有些不可思议,“师兄,这上面说,那姓周的年轻剑仙,在赤洲跟那位陆夜一战,也没有丝毫落入下风,甚至还赢了?风花国京师的围杀,也是从容离开?”

崔衙挑眉道:“跟柳仙洲完全是两个人,柳仙洲这么些年,别说动不动跟人厮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跟人大声说话的次数也有限啊。可这家伙,出门一趟,就把一座赤洲搅得风起云涌的。不过赤洲到底是武夫们的地盘,我觉得啊,这小子来了咱们西洲,动静只会更大,你信不信?”

黄吉嗤笑道:“就凭他那身修为,即便是个剑仙,能翻起多少浪花来?”

崔衙眯了眯眼,“傻不傻啊你,他要是学着柳仙洲那家伙说我从东洲来,来问剑一洲年轻剑修,你怎么办?车轮战倒是无所谓,可人家怕你车轮战吗?我感觉不太怕的,你要是一拥而上,或者说让一些个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出手,一句话,怕不怕丢脸啊?”

黄吉一怔,“这家伙真有那么厉害不成?”

崔衙叹气道:“师弟啊师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明白,西洲剑道的确甲天下,可七洲之地,那么多的剑修,从别处走出来一个年轻天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啊!”

黄吉撇撇嘴,“我能接受出现个年轻天才,但是不能接受这么一个力压咱们一座西洲的年轻剑修的年轻天才。”

崔衙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邸报,“别的不说,当时解大剑仙横空出世的时候,谁有半点办法?不是只能看着?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有些事情,始终是不由人的。”

崔衙再次将一颗红豆丢到嘴里,笑道:“世间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孜孜以求,多累啊。没事你学学我,练剑看报两不误,多好。”

黄吉有些不解,“师兄,你看报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崔衙微笑道:“那可多了。”

“我每月都看,七洲之事,都在我心间。”

“以我来看,很有可能咱们西洲最好的那个年轻剑修要变成第二好,或者在最好的后面加个之一。”

“妖洲那边要出个雄主,兴许能一统半座妖洲,甚至可能会跻身九圣之一。”

“灵洲嘛,佛门半死不活,光看菩叶山,已经没有什么看头了。”

“玄洲无大事发生。”

“赤洲,那位长得好看,又重新活了一次的武夫去了妖洲,不重活一次,就已经是被称为什么云雾之下第一人了,如今重活一次,云雾就能止步啊?”

崔衙嚼着红豆,缓步走在凉亭里,轻声道:“说了人间事情,你再看青天,这么多年五位青天都相安无事,可咱们这位观主,终于是出剑一次了,虽说和大真人之间的胜负还不好说,可毕竟是出剑了,有这么一遭事,未必不是在提醒世人,以前大家相安无事,并不大家都互相服气,只是在忍罢了。”

黄吉皱眉道:“师兄你说的忍,是什么意思?!”

崔衙淡然道:“当年解大剑仙身死一事,明摆着疑点重重,也明摆着是青天之间达成了协议,才没有继续发酵下去?可对于观主来说,当初的事情,他没说话,就会一直不说话?”

说到这里,崔衙吐出一口浊气,微笑道:“黄吉,我看了这么多邸报,为什么看?当然是为了看看人间这要如何前行,但说白了,人间的前路,从来不在人间众生脚下,只在那几位青天的手上。”

黄吉说道:“难道……师兄你是在推测青天在想什么?”

崔衙点点头,“对,也不全对,邸报上写的,到底还只是人间罢了,青天可以推测,人间我更想看。”

黄吉沉默不语。

崔衙重新坐回来,伸手拿了一颗红豆,然后丢到嘴里,这才说道:“破境入云雾之后,其实才真的明白,再往前走,就不是潜心修行可以的了。”

崔衙轻声道:“修行路上,好似每一境都是一道门槛,但真正的门槛,在我看来,只有寥寥三道,归真一道,云雾一道,还有就是这云雾向青天了。”

“黄吉,你此刻尚未破境入云雾,或许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有朝一日,等你来到这个境界的时候,你再想起我今日说的这些话,才会真正的豁然开朗。”

黄吉揉了揉脑袋,“等我真正到了这个境界,我最先做的,就是将师兄的这些红豆子都吃了。”

崔衙笑了笑,随手取出一颗丢给黄吉,后者接过之后,咽了口口水。

“想吃你就吃,不过出事,我可不管。”

说完这句话,崔衙起身走出凉亭,缓缓下山而去。

黄吉收起那颗红豆,站在这边,看着那边的师兄,忽然开口,“师兄,你的路,到底是什么?”

崔衙头也不回,更没有说话。

——

孟寅没想到一个问题能让自己许久都无法开口。

齐雾也没想到,自己那个问题,能让眼前的这个年轻读书人沉默如此久。

后来的那些日子,孟寅就留在了逍遥观里,睡觉吃饭倒是正常,可除此之外,他就坐在门槛上思考问题,也不跟人说话。

逍遥观的两个弟子,大师兄陈立和小师弟曾稳台都很笃定,那个年轻读书人,肯定是有大学问的,因为要是他们的话,遇到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一时间回答不上来,没事,想了几天还是想不明白,多半就要放弃了。

这天晚饭过后,夕阳西下,孟寅坐在门槛上沉思,齐雾来到他身边坐下,打趣笑道:“孟道友,要不然先随便给个答案呢?你这么一直不说话,一直在小道的道观里吃东西,还不给钱。喜我这座小小道观,都要被道友你吃垮了啊。”

孟寅不理会他。

齐雾无奈,“我不过随意想了个问题,就连我现在都说不清楚,却没想到真把你难住了。”

“我想到了。”

孟寅忽然开口,在他说话的这一刻,这位年轻的读书人,好像瞬间活了过来。

宛如泥胎生神。

“说一说?”

齐雾正襟危坐,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思索这么久之后,给出的答案,一定会让他眼前一亮。

孟寅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齐雾,“你在想这些事情,是真想开宗立派不成?”

齐雾毫不客气,“是立教称祖。”

孟寅皱眉道:“道门还在,大真人还在,你难不成要在道门之外,再立道门?”

齐雾微微摇头,不不语。

孟寅不再多问,而是小心翼翼开口,“是否可以说,其实也有两座人间?”

齐雾没说话,只是听到两座人间的说法之后,眼神复杂地看向了眼前的年轻读书人。_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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