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风从北梁压下来。
先是雨。
雨点砸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响。
不到一袋烟工夫,雨声变沉,院里柴垛顶上落了一层白。
苏清雪披衣下炕,推开一条窗缝。
“下雪了。”
六月下雪。
靠山屯老人嘴里,这是山发脾气。
陈峰已经坐起身,伸手摸到炕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五六式半自动,是部队退下来的老枪,打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枪声脆,后坐稳。猎户拿它进深山,心里有底。
苏怀远在东屋咳了一声。
“老龙口三不进,大雾,夜雪,女人哭。”
齐老蔫下午才说过。
现在三样齐了。
苏清雪没有劝。
苏清雪从炕柜里取出帆布包。包里装上三七粉和纱布,再备好火柴同盐包,最后塞了两个冷馒头。
“带大黄。”
陈峰压好子弹。
“你守家。”
“我知道。”
苏清雪把红布盐包塞进陈峰棉袄内兜,手停了一下,“别逞能。”
陈峰看她一眼。
“我不是去杀虎。”
苏清雪抬眼。
“那你去干什么?”
“去问它,谁逼它来的。”
别人说这话显得虚张声势。陈峰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寻常小事。
大黄已经站在门口,瘸腿踩着雪泥,喉咙里压着低声。
冯大壮披着蓑衣跑到院门。
“峰哥,村北锣敲起来了。虎要是真冲下来,先到药材库。”
“别让人出门。”
陈峰把枪背上,军刺插腰,“你带人守三条路。看见人,先按住。看见虎,敲锣,别追。”
冯大壮愣住。
“你一个人进?”
“人多,死得快。”
陈峰说完,拍了拍大黄脖子,钻进雪夜。
雪不大,却湿。
落在肩上就化,顺着领口往里钻。
陈峰没走正路。
陈峰沿药材基地北沿切出去,绕过白桦林,踩着前两天留下的暗记往黑松岭摸。
狩猎直觉在眼前亮起。
雪地上浮出两种光标。
一种粗大,淡金色,断断续续。
白虎王。
另一种发红,细,分三路,绕着老猎道布开。
人。
陈峰蹲下,捻起一撮雪泥。
里面有灰黄色药粉,味道冲鼻。
里面混着麝香和雄黄,还有干血粉与旧樟脑。
还是那套引兽粉。
这东西原本用来驱赶熊狼,撒在风口让猛兽闻味退走。掺入干血粉后性质全变,野兽闻了不仅不躲,反而会狂躁冲锋。
“缺德冒烟。”
陈峰骂了一句。
大黄忽然停住。
前方一棵倒松下,雪面平得不对。
陈峰伸出军刺,挑开浮雪。
下面是一排竹签,尖头抹了黑泥,斜朝小腿。
猎人不怕虎,怕人下三烂。
陈峰把竹签一根根拔出,插回旁边树根,尖头朝来路。
谁埋的,谁尝。
又往前二十步,树枝上挂着一截铁丝,齐胸高,横在兽道上。
白虎那样的身量冲过去,割不死,也能割开颈毛。
陈峰用刀背压断铁丝,收进帆布包。
这些东西,回去都得进苏清雪账本。
证据这东西,不怕多。
黑松岭外,雾还没散。
湿雪落进雾里,声音都闷了。
女人哭声从山坳里飘出来。
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苏怀远说得没错,雾里声音会绕。
陈峰不听声音,只看光标。
淡金色虎迹一直往北梁旧道去。
红色人迹却分成两股。
一股在暗道入口外停过。
另一股进了暗道。
大黄背毛竖起,嘴唇翻开,露出牙。
陈峰摸了摸大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