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出身,整个皇宫里没人知道。
我对外从未说过出身,入宫造册时,也只说自已是孤儿,跟着乞丐长大,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又不堪忍受被人欺负,这才自卖自身入宫。
过去我地位卑微至极,与我出身差不多的小太监多的是,没人在意,后来我入宫年头长,也没犯过错,自然没有人追究我到底从何而来。
等到我成为皇帝身边的御前总管时,除了皇帝又没人敢查我,没人能查得到我,所以我的出身一直是一个秘密。
至少,我自已认为确实是一个秘密。
其实我的出身也没有什么玄乎的,也不算见不得人,也并不是个例,但是那关系到我为数不多、仅存的一点自尊,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我…出身于青楼,乃是边塞曾经颇有名气的妓女所生。
我不愿意称呼她为妓女,但世人都是如此称呼她,我又不想叫她娘,她也不允许我叫她娘,便只跟着楼里人一起称呼她为‘圆娘’。
圆娘十三岁就被卖到青楼,十五岁开始接客,她的模样在青楼里不算一顶一的出挑,只能算是姣好。
圆娘为人也‘笨’,按照老鸨的话说就是“蠢猪升天”,老鸨总要这样骂她,她也总是笑嘻嘻的应下,有时还要谢妈妈教诲,或是讨巧似的学上一两声猪叫来哄老鸨开心。
许多人都纳闷,这样一个容貌不算出众、蠢的上天,还总是喜欢装疯卖傻的女子,为何能成为边塞颇有名气的妓女。
有人说:“边塞野人没见过好的。”或是说,“侥幸呗,看中她的都眼瞎。”还有人邪笑着说,“估计功夫好呗。”引起一阵大笑。
这些话被圆娘听到过多次,不仅客人说,楼里的人也说,她每次都当作听不见,哪怕因此惹得人以为她好欺负,一时说的更过分,她也不回嘴。
最后若是闹大了,都是老鸨来收场。
老鸨大多数都护着圆娘,罚其他的姑娘或是龟奴,原因很简单,圆娘是棵摇钱树。
那到底为什么圆娘能成为边塞名妓,又被人欺负也不还嘴呢?
乃是因为我。
故事要从最初说起,那时圆娘刚接客就遇到一个出手大气的外地游商,人已是中年四十多岁,长得也显老。
当然,这是圆娘和我骂起游商时说的:“又老又丑,好意思骗我一个小姑娘,我也是瞎了眼云云。”
若说那游商有什么优点,圆娘说:“看着说话像个人。”
我在楼里长大,也学了不少察观色的本领,又熟悉圆娘,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那就是说,这游商花巧语能哄骗人。
楼里不乏装的人模狗样、温文尔雅,甚至是知书达理,极其体贴姑娘,实则拿姑娘当玩物,一起下赌局骗姑娘心的烂人。
他们以哄骗楼里姑娘交付真心、反拿钱给他们,或是违背楼里规矩,跟着他们私奔,或是悄悄给他们生孩子为赌局胜利。
谁能让姑娘们最豁得出去,谁就赢得最大,反之,则是要赔钱给其他人,作为赌局胜利的酬金。
不巧,圆娘就遇到这么一个人。
先是声色犬马的诱惑,再是蛊惑出逃,游商托人在外请姑娘表演,将圆娘带出去,再派人给看守的龟奴设套或是干脆打晕,将圆娘带出来。
正当圆娘以为自已自由了,哪怕当个黑户,也相信游商会管她一辈子不离不弃时,一觉醒来,又被老鸨‘抓回去’了。
什么叫抓回去?
实则是游商又将圆娘卖回去了,说卖不恰当,因为游商根本不缺钱,他就是将老鸨故意带来抓圆娘。
他享受这样拿人当玩意儿的快感。
在圆娘被带回去时,他再假装无辜,继续蛊惑圆娘,直到圆娘背着人悄悄停下避子药,怀上孩子,他再说几句好听的话,来个人间蒸发。
独留圆娘一个人受尽磋磨。
其实大多时候,姑娘会不会受尽磋磨,也要看游商等人的意思,毕竟游商等人与老鸨大多都是互相勾结。
游商拿钱,老鸨配合游商演戏,两方一起将姑娘吃干抹净。
若是游商想要这个孩子,只要肯拿钱,老鸨依然能装作不知道,好吃好喝的供着。
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或是不肯拿钱,那姑娘们大多都会被一碗断子药了事,最后老鸨会给姑娘们上一堂此生难忘的课,让姑娘们从此断情绝爱,为她一心赚钱。
而圆娘的情况略有特殊,她确实是被游商哄骗,也跑过,也被‘抓回来’过,也傻的为游商怀孕,因此一直被老鸨骂“蠢猪升天”。
但是她特殊在哪呢?
特殊在,她不是被游商卖回来的,那游商起初与老鸨勾结,可最后不知怎得反悔了,真想带着圆娘跑,而是老鸨看势头不对,将圆娘硬绑回来的。
当然,圆娘说,这是游商为了下一步骗她生孩子,故意与老鸨做的局,老鸨也是这样说的。
那为了争抢圆娘死的五六个人,圆娘说,也是做戏。
后来圆娘怀孕,她认为她藏得很好,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游商一直在给钱,据说是游商四十多岁没儿子,想要这个孩子,这才一直拿钱养着。
但是游商不想要她,这才‘人间蒸发’。
结果最后还有一个月快生时,游商突然断了钱财,老鸨恼羞成怒,给圆娘喝催产药,生下了我。
我还被老鸨抱走几日,不知去了哪,圆娘也不知道,圆娘每日都求老鸨,希望把我还回去。
老鸨说:“你能勾搭一个富户给你花这么多钱,肯定能勾搭第二个,只要你给我赚够五百两,我就把孩子还你。”
因此,圆娘刚养好身体就开始接客,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两年后赚够钱,老鸨将我带回去,养在楼里。
只要圆娘努力赚钱,我就有饭吃,圆娘要是赚不到钱,我就要挨打。
有时候圆娘被磋磨的实在受不了,就骂我:“你个离开我两年的小野种,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儿子,害的我受罪,还不如不要你!”
我每次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六岁了,有一次,圆娘又要跑,据说是去边塞将军府表演,被一个刘姓的小旗看中,刘小旗约莫二十出头。
那小旗想救圆娘出火海,又碍于军规不敢赎圆娘,也赎不起,赎圆娘要花千两白银,实在是拿不出来。
他便想出个办法,借请圆娘表演之名,带着圆娘跑。
不得不说,当士兵的确实有几把刷子,真的把圆娘带跑了,可我在楼里就惨了,因此变成一个‘天阉之人’。
等圆娘离开一个多月,确定安全,私下里冒着风险回来救我时,又被抓了。
老鸨又开始骂“蠢猪升天的东西”。
那老鸨不敢去找刘姓小旗的麻烦,便折磨圆娘和我,让我们长记性。
刘小旗打仗回来,发现圆娘不见了,好在是还有一分良心,来楼里看圆娘,给了点钱,免于圆娘和我继续被折磨。
后来,圆娘又开始接客。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苏姓的年轻百户来楼里,不知与老鸨说了什么,也不知给了多少钱,总之,老鸨总算肯放人。
我与圆娘一起,坐上苏百户的车,离开这个带给我们噩梦的青楼。
再后来,圆娘去刘小旗的府邸当妾了,而我,则是入宫当了太监。
刘小旗对我并不算苛待,也不算厚待,只是无视我。
圆娘尽量照顾我,可刘小旗一来,便要让我藏起来或者走开。
我知道,我是一个多余的、不被欢迎的人。
但是我很感谢刘小旗和苏百户,若不是他们,恐怕自已和圆娘还要在青楼里活受罪。
可是感谢归感谢,那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看似融入,实则被排斥的感觉,实在是让我有点难受的窒息。
我只是活着,像猫狗一样活着。
七岁半时,我实在受不了,便逃出刘府。
其实不该用逃,应该说,压根没人管我,我愿意走不走,无人问津。
我就是光明正大的走出刘府,当上了乞丐。
刘府也派人来找过我,满大街的喊我的名字“狗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