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燊枯坐很久,苏常德两次劝秦燊早点休息,秦燊都没理会他,只是让苏常德自己去休息。
他独自面对幽暗的深夜,翻来覆去的想这些问题。
尤其是想,他之前不敢回想的,与芙蕖分离那夜,芙蕖说的话。
“皇帝。”
“臣子。”
“仰人鼻息,我有资格不伪装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是我不肯相信你的爱,可你连我真实的样子都不知道,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那些话字字珠玑,将他的心伤的片甲不留,以至于,他都不敢再相信芙蕖的爱,开始在也许爱的行为里,找不爱的证据。
现在想起来,还是痛心。
秦燊想起芙蕖,第一反应其实是卑鄙的占据先知去引诱芙蕖,让他们这辈子再有一个可能。
但是再想起芙蕖说的这些话,以及最后决绝离开的背影。
芙蕖不想和他在一起,甚至连下一世都不愿意有,那自己占据先知来到芙蕖身边,又算什么呢?
上辈子的芙蕖如果在,知道他的做法,肯定会更恨他。
肯定会再问他一次:“你爱的是上辈子伪装的我,现在你占据先知去引诱无知真实的我,你不一定会爱我,却自私的接近我,你是不是学不会把别人当人看?”
或者是,芙蕖会很生气,认为他是个狗皮膏药,不尊重她真实的想法。
秦燊面色紧绷无比,他想着,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思绪又转个弯。
…芙蕖上辈子是个情感骗子,难道不允许他也自私一回吗?他绝对会对芙蕖好,不会伤害芙蕖…
这种偏执疯狂的想法在秦燊脑子里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他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只要让他能重回芙蕖身边,他就愿意做坏人。
秦燊开始在书房里四处踱步,要不是芙蕖现在还没出生,他真想去看看。
他如此想着,身体比思绪更快,已然将门打开。
寒冷的东风夹着飞雪,瞬间袭了满怀,他穿着单薄的衣服也打个寒颤。
现在他的身体,还没有后来内里那么足。
秦燊整个人从极端情绪中清醒过来,像霜打的茄子,瞬间萎靡。
“砰——”一声,秦燊又将门摔关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他不能那么卑鄙。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芙蕖不喜欢。
万一芙蕖也和他一样有特殊的机缘,那恐怕芙蕖会被他的行为给气得半死。
如果他们这辈子还有可能,他希望是好的开始,而不是裹着欺骗,继续循环痛苦。
如果这辈子真的没有可能,那也…不要再欺骗折磨了。
太痛苦了。
他不是秦昭霖,得不到就要发疯,继续纠缠,只会让芙蕖更厌恶。
想起秦昭霖,又想起婉枝…
秦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早,陶婉枝像往常一样让霁月来请秦燊去用早膳。
秦燊去了。
他左手手心的伤口不算大,只是稍微有一点深,经过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包扎、止血等,现在已经微微结痂。
为了防止婉枝发现,他把包扎布拆了,只要不剧烈运动,想来伤口不会崩开。
席间几乎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说来惭愧,他与婉枝相识六年,还不太清楚婉枝的喜好。
过去他们在军营里,他艰难求生、打仗、精进技艺,婉枝要么是跟在监军陶珩身边,要么是跟着一起学医,救助伤员。
他们都很忙,除非秦燊受伤去就医,要不然一个月也见不上两次,别说知道喜好了,军营里有干粮吃就算不错。
后来他偶尔回京,两个人也是聚少离多,一年能见上两面就算不错。
直到他彻底留京,两人成婚,他大多数时间也在军营,最近还是临近年关,事务减少,婉枝又快生了,他这才能日日回府。
过去年轻的他,真不算是体贴细心,更多精力全都放在如何精进自己、争权夺利上面,疏于对婉枝的关心和照顾。
反而是婉枝一直在体贴他,所以在婉枝去世后,他感觉更愧疚。
思及这些,秦燊心头很沉。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看着婉枝难产离世。
“王爷,听说您今日告假了?可是有什么事?”陶婉枝亲自为秦燊盛了一碗汤问道。
在下人面前,陶婉枝还是称呼秦燊为王爷,上位者要维持威严。
秦燊接过:“这些事让苏常德做吧。”
“我无事,只是我请陆太医过府了,给你把把脉,我想亲耳听到陆太医说一切安好。”
陶婉枝一愣,旋即笑了,面上露出感动。
“王爷的心我明白,放心吧,我肯定能平安为王爷诞下儿子。”
陶婉枝自从怀孕四个月后,就已经被太医诊断,这一胎是个儿子。
秦燊“恩”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还在想,今日的准备是否妥帖,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没有注意到陶婉枝在听到他简单一声“恩”以后,眼里流露出的若有所思和丝丝凝重。
女人,尤其是一个细心的女人,总是对丈夫的一举一动很敏感。
若是从前,秦燊不会这么冷淡。
陶婉枝用膳,没有再说话。
吃过饭,两个人坐在榻上等陆元济到来。
秦燊在看书,陶婉枝在为马上要出生的孩子绣肚兜,偶尔两人会说上几句话,气氛安定自如。
苏常德负责给两人添茶倒水,霁月则是帮着陶婉枝捋丝线,不时打个下手。
“王爷,你说我们的儿子叫昭霖好不好?昭如日月,汝作霖雨,希望他日后长大也能如王爷般出色,报效朝堂。”
熟悉的一句话响在秦燊耳朵里,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旋即,他抬头看陶婉枝。
“好,等孩子出生,我入宫去见父皇。”
上一世他拒绝,不想太张扬,后来婉枝去世,他抱着孩子入宫求父皇,没忍住落泪失礼于御前,悲痛万分。
一向高高在上的父皇,看到他抱着刚出生就失母的孩子哀声乞求,第一次在他面前动容。
父皇同意了。
也是自此以后,他们父子关系更为缓和。
那时他不知道父皇为何会动容,只以为是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父子之情,直到张太后说起与父皇死的第一个孩子,或许是当时父皇被触动了情肠吧。
如今上一世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他可以靠自己,让父皇同意这个名字。
他占据先知,若是还不能平稳上位,那他还不如死了。
陶婉枝听到秦燊干脆同意,缝肚兜的手顿了顿,笑着和秦燊道谢,又继续缝肚兜。
有些话不必明说,她兢兢业业操持王府,管理中馈,为的就是让秦燊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为皇位拼杀。
她做好她该做的,秦燊做好秦燊该做的,这就很好。
秦燊毫不犹豫的同意,让她对那个位置,更燃起了一分希望和斗志。
只要能成功,现在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