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掀帘的手停住。
“商路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生产。”
“我怎么不操心?做出来卖不掉,不是白费功夫?”
“卖得掉。”
“凭什么?”
林玄回过头,看着她:“凭这东西值三十两银子一件。”
阿莎雅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多少?”
“三十两。一件。”
“你疯了!”阿莎雅的声音尖了起来,“三十两银子能买三头牛!一件这么小的衣服,三十两?”
“嫌贵?”
“不是我嫌贵,是谁会花三十两买一件穿在里面看不见的衣服?”
“大乾的贵人会。”林玄松开门帘,“他们一顿饭吃掉的银子比这多十倍。你不懂有钱人的消费方式,没关系,我懂就行。”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就是有钱人。”
帘子落下,林玄走了。
阿莎雅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羊毛内衣。三十两?这玩意儿?
“疯子。”她嘀咕了一句,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当天夜里。
阿莎雅躺在羊皮褥子上,只盖了一层薄毡,翻来覆去。
太热了。
往常冬天需要两层厚毡才能抵御严寒,今晚只盖了一层,她竟然出了汗。贴身的羊毛内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量,柔软舒适,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身边有个火炉。
但让她睡不着的不只是温度。
满脑子都是白天的画面。林玄捏着她肩膀上布料的手指,敲她后腰时那毫无温度的手背,还有那双审视产品般冷静到过分的眼睛。
“混蛋。”
她猛地坐起身,捶了一下枕头。
那个男人是大乾的将领。他的火炮轰碎了青湖部的骑兵,哥哥阿其那的死跟他脱不了关系。他是仇人。
可是这个仇人没杀她。
这个仇人教族人凿冰取水,造出了纺车。
现在这个仇人又弄出了能在冬天救命的衣服。
营地里的人不再饿肚子,不再挨冻。孩子们开始笑,女人们有了活计,老人们不用再担心撑不过这个冬天。
阿莎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
阿莎雅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了林玄的帐篷。
林玄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块平整的羊皮上画着什么。
“怎么样?”他头也没抬。
“很暖。太暖了。一层薄毡都嫌多。”
“有没有扎刺感?”
“没有。但腰后面确实会漏风,你说得对,要加长。”
“还有呢?”
“领口太低了,脖子会冷。”
林玄停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加个高领。还有吗?”
阿莎雅犹豫了一下:“袖口……可以再紧一点。骑马的时候,风会从袖口灌进去。”
林玄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看来你不光是个会射箭的。对产品还挺有感觉。”
阿莎雅被他笑得不自在,别过头:“你让我试的,我当然得认真试。”
“行。把你说的这些改动,画成图,今天给我。”
“我不会画图。”
“那你口述,让拉齐记下来。”
“拉齐不识字。”
林玄的笔顿住了。他抬头看着阿莎雅,表情有些微妙。
“你这个部落,就没一个识字的?”
“我识字。”阿莎雅昂起下巴,“我会写突厥文。”
“那你自己记。”
“我没有笔。”
林玄无语地把手里的炭笔递给她。
阿莎雅接过笔,在羊皮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了几笔。
林玄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画的是什么?”
“领口。”
“这是领口?我以为是条蛇。”
“你!”阿莎雅恼羞成怒,刚要发作,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泰拉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大人!出事了!”
“说。”
“阿日斯兰跑了!连夜带着他的人跑了!还带走了六十只羊!”
阿莎雅猛地转头看向林玄,目光里全是“我说什么来着”的愤怒。
林玄放下笔,表情平静:“六十只?”
“六十只!”泰拉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不能留那帮杂碎!”
阿莎雅深吸一口气:“林玄,现在你怎么说?”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帐篷门口。
“六十只羊,换赤那一个情报。”
阿莎雅皱眉:“什么情报?”
林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雪原上被踩出的脚印:“阿日斯兰跑的方向,就是赤那大营的方向。”
泰拉愣住了。
阿莎雅也愣住了。
“你……你是故意放他跑的?”
林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阿莎雅和泰拉。
“传我的话。从现在开始,工坊产量翻倍。三天之内,我要两百件成品。”
“两百件?不可能!”阿莎雅脱口而出,“一百二十个人,一天最多做二十件!”
“那就想办法让她们做四十件。”
“怎么想办法?变出手来?”
林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这是什么?”阿莎雅凑过来看。
“改良版纺车的图纸。效率是现在的三倍。”
阿莎雅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头:“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你昨晚不睡觉?”
“睡了。画完才睡的。”林玄把图纸塞进她手里,“别废话了,去干活。三天。两百件。”
阿莎雅攥着图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打赢这个冬天的算盘。”林玄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帐篷外灰蒙蒙的天际线,“赤那以为断了水就能逼死我们。他错了。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是衣服、是粮食、是银子。等开春雪化的时候,我要让青湖部成为这片草原上最富的部落。”
“最富的?”阿莎雅苦笑,“我们连活过这个冬天都不确定。”
“所以我才说三天。”林玄盯着她的眼睛,“三天之后,第一批货就要上路。”
“上路?往哪儿?”
“大乾。”
阿莎雅彻底愣住。
泰拉更是张大了嘴:“大人,我们跟大乾之间隔着赤那的地盘!商队根本过不去!”
林玄转过身,走回帐篷里,重新蹲下,拿起炭笔。
“谁说要走赤那的地盘?”
他在羊皮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路,穿过两座山脉之间的狭窄通道,绕过整片草原,直抵南方的边境线。
“这条路……”阿莎雅凑过来,越看越心惊,“这是死亡峡谷!冬天根本没人敢走!”
“所以赤那不会在那里设卡。”
帐篷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泰拉第一个开口:“疯了。彻底疯了。”
阿莎雅盯着那条线路,手心全是汗。
“你要派谁去?”
林玄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阿莎雅。
那个眼神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不会是我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