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起来,拍着胸脯,一脸的自豪。
“选种就得选那最饱满的,颗粒越大越好,颜色越深越好!浸泡的时候加点草木灰,能防虫,还能催芽!下种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三指深,刚刚好!深了苗钻不出来,浅了风一刮就跑了!”
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面前就是一片等待他耕耘的沃野。
“王老哥你那法子过时了!”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刻反驳。
“现在都讲究育苗移栽!先把种子在暖房里育好,等长出三四片真叶再移到大田里,这样长出来的苗,又齐又壮,根系发达,比你那直播法,起码能多收半成!”
“放屁!你那是侍弄水田的法子,咱们北境旱地多,你搞移栽,伤了根,一场春旱下来,死一半!”王老农立刻怼了回去,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那也比你强!你懂什么叫点播,什么叫条播吗?你知道怎么看天时,怎么给地垄松土吗?点播省种,条播省工,你那撒播法,种子撒得到处都是,出苗率才三成!”
“俺怎么不懂了!俺还知道怎么堆肥呢!人粪尿得发酵,不然烧苗!猪粪肥力足,但是性子烈,得掺土!羊粪蛋子是好东西,温和,养地!鸡粪得沤,不然招虫!”
“你懂个屁!你知道沤肥的时候要加多少水吗?你知道堆肥的温度不能超过六十度吗?超过六十度,里面的有益菌就全死了,肥力减半!”
“啥……有益菌?那是啥东西?”
“就是……就是……”那精瘦汉子一时语塞,他也说不清楚“有益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是隐约记得林先生之前讲课时提到过这个词。
一时间,整个课堂,哦不,是整个禁地,都变成了菜市场。
一百多个学员,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有人讲如何根据节气轮作,让土地休养生息。
今年种麦子,明年种豆子,后年种高粱,三年一轮,土地不累,庄稼不病。
有人讲如何利用垄沟,最大程度地保水抗旱。
北境风大,水少,垄沟种法能让每一滴雨水都流到庄稼根部,一滴都不浪费。
甚至还有人分享自家的“秘方”,比如在田里养鸭子,既能吃掉害虫,鸭粪又能肥田,一举两得。
还有人说,自家祖传的法子是在田埂上种大蒜,大蒜的气味能驱赶好些害虫,比什么药都管用。
又有人说,在瓜田旁边种几棵蓖麻,老鼠闻了蓖麻的味道就不敢靠近,瓜果就能保住。
各种各样的种地技巧,五花八门,听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有些法子,充满了劳动人民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智慧,朴实无华,却行之有效。
比如那个讲垄沟种法的老农,他一辈子没读过书,却凭着对土地的直觉,摸索出了一套最适合北境旱地的耕作方式。
但也有些法子,听起来就神神叨叨的,比如有人坚称,种瓜的时候,必须得在月圆之夜下种,还得对着月亮磕三个头,这样结出来的瓜才又大又甜。
又有人说,自家的祖训是播种前要在田里埋一只活鸡,取其“生机”入土,庄稼才能旺盛。
白莲坐在一旁,一开始还觉得这些泥腿子吵吵嚷嚷,粗鄙不堪。
她堂堂升平教圣女,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高深的道法没听过?
如今却要坐在这里,听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争论怎么给庄稼施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上这堂课。
机关道呢?傀儡术呢?
那些能让她横行天下的神奇机关呢?
怎么变成了讨论怎么种地?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讥诮,就慢慢收敛了起来。
她发现,这些在她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凡人,并非真的愚昧无知。
他们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用最质朴的方式,观察着自然,总结着规律。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天地至理,五行生克,但他们知道,什么样的种子能发芽,什么样的土地能丰收。
他们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哪阵风会带来霜冻。他们知道蚂蚁搬家是要发大水,蚯蚓出土是要地震。
这些知识,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没有记载在任何一部典籍中。
它们存在于一代又一代农民的口耳相传中,存在于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和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庞上。
这种根植于生存本能的智慧,让她这个自诩聪明的圣女,都感到了一丝陌生和……敬佩。
原来,这些凡人,并不是真的只会活着,繁衍,然后死去。
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个世界上最古老,最原始,也最伟大的“道”。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