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致在算卦上还有几分本事,凡是来问卦的,他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但河口镇不大,人也少,家家户户忙着春种秋收,做些小营生,若不是遇上无路可走、无法可解的事,便很少有人寄希望于玄学。
有时他在老树下坐一整天,眼看着阿婆的瓜果都卖光了,自己还没开张。
赚七十三文,做起来可比说起来难多了。
于是他在河口镇逗留的时日里,也渐渐和这个同住一院的小石匠熟络起来。
张青琢家里世代都是石匠,镇上的所有石碑石磨都出自她家。
两人坐在小院里吃饭时,聊到兴起,张青琢起身走到院外,指着门框顶上嵌着的一块尺余长的青石条,说:
“看见了吗?这个是我太爷爷亲手做的,他过世了,我爷爷继续用,后来我爹继续用,现在我用。”
那上面刻了一行字,字迹被多年风雨磨得浅了,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张记石作”。
苏致打量她的面相,父母早亡,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家业。
张青琢歪头看他:“你看什么呢?”
苏致说:“我看你,将来会招个赘婿。”
张青琢点点头:“那当然了,从小我爹就说,家里的手艺不能断,我不能外嫁的。”
苏致想告诉她,你家的手艺会断在你这一代。
因为你没有子女。
但他看着张青琢大口大口的扒饭,拿馒头的那只手摊开时,掌心有浅浅的纹路,被厚茧和旧伤盖住了,像一块老石头表面的纹路被风沙磨平了。
她散下来的头发也没有刻意打理,只是自然地垂着,像河水流过石头一样随意。
所有话都被苏致咽了回去。
他想,张青琢是个石头一样的姑娘,命中无子女,大约是丈夫的缘故。
毕竟这夫妻宫……情深缘浅。
丈夫也是早死的命。
于是他忍不住提点她:“张青琢,你别看上一个男人就爱的死去活来的,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张青琢嚼着馒头,懵懵的看了他一会,说: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吃完饭去刷碗!”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苏致渐渐发现,张青琢凿石头的手艺很厉害,但洗衣做饭都很敷衍,绣花更是一窍不通。
于是他每天摆完摊后,主动买菜拎回来做饭。
每隔两天就抱着一大盆脏衣服,蹲在河边和大婶们一起搓洗。
镇上的人不称他为玄师,连句“算命的”都不叫,反而戏称他是张家的“小媳妇”。
无奈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吃完了饭还得刷碗。
张青琢则坐在院子里干活。
苏致知道她今天要修一副石磨。
镇上王家的磨盘用了十几年,磨齿已经磨平了,推起来打滑,磨出来的面粗得没法用。
张青琢蹲在磨盘旁边,左手握着窄刃凿,右手握着手锤,沿着磨齿原有的走向,一锤一锤地重新凿出纹路。
凿子落下去,石屑弹起来,落在她的袖口和鞋面上。
每一条纹路她都要凿三遍,第一遍开槽,第二遍修深,第三遍顺面。
这些活对她来说烂熟于心,甚至不需要量尺,凿子下去就知道该多深,锤子落下去就知道该多重。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河水经过一块固定的石头,不慌不忙,周而复始,从不停顿。
苏致一边淘洗碗盘,一边看着院子里那个石头一样的身影。
女孩坐在那里,低着头,锤子一起一落。
她的侧脸没有表情,专注,平静,像她正在凿的那块石头一样,沉得住气。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从耳后滑下来几缕。
她没有立刻去拢,而是等到手边那一道活做完了,才停下来,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继续。
苏致看的有些入神,忍不住埋怨起老天。
怎么不给她配个好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