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看到、触碰到、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走过一座座城池、田野,见识着光怪陆离的人间百态。
她看过春耕时农人弯腰插秧的佝偻背影,听过夏夜里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也见过秋收后人们脸上的喜悦笑容,冬日里在篝火旁取暖的一家三口…
人族的生命如此短暂,如朝露般转瞬即逝。
而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人族之间的情感。
她看到父母慈爱地牵着孩童的手,看到朋友间勾肩搭背地谈笑,看到市井夫妻为琐事拌嘴又和好…
这些名为“家人”、“友情”、“爱情”的羁绊,是她过去所未见过的。
一次,她路过一片宁静的乡间农庄。
偶然间,她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求救意念。
循迹而去,在偏僻的河边,她救下了一名失足落水的人族女子。
女子惊魂未定,对玄影千恩万谢。
在女子休养的农舍里,玄影第一次与人族有了稍长的接触。
女子向她倾诉自已的恐惧,以及对她的情郎的思念。
她羞涩地讲述着两人相识、相知、互相扶持的点滴,眸子里满是光彩。
“我们就快要成亲了,到时姑娘可一定要赏光前来!”
临走时,那女子拉着她的手说。
成亲…夫妻…
这些概念印在了玄影的脑子里。
她看着女子脸上洋溢的幸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祝余的身影。
她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豁然开朗。
一种滚烫的情感蔓延着。
原来,她对祝余,早已不仅仅是依赖、信任或感激。
那是爱!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玄影的心跳如擂鼓,脸颊微微发烫。
不久后,她参加了那女子与情郎简朴却温馨的婚礼。
看着新人交拜天地,听着周围乡邻的祝福,她默默地在心中许下誓:
等她找到祝余,她也要像这样嫁给他!
婚礼结束后,玄影再次踏上了寻找的旅程。
日子在日出日落间溜走,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又是几十年过去后,她的“独行”在某一天忽然不再纯粹。
“杀!战!碾碎他们!杀光这些蝼蚁!嘶…好吵!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个充满戾气与战意的声音,在玄影的识海中炸响。
玄影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是绯羽,那个融合在她灵魂本源中的九凤战帅残魂。
本以为她早已在融合中被磨灭,没想到在几十年的沉寂后,这缕残魂竟在玄影的识海中重新凝聚了一丝清醒的意识。
她无法主导身体,却时不时跳出来聒噪一番,核心思想永远是战斗、征服、杀戮,对玄影无聊的寻人之旅嗤之以鼻。
在经过那些供奉着人族强者的庙宇,或听到与她们有关的传说时,更是在识海之中撺掇:
“那个姓苏什么的剑圣是人族最强?去找她打一架,看她是不是徒有虚名!”
“听说南边还有个神巫?”
“天工阁主?也是个圣境?好好好,人族强者不少嘛!咱们去试试她!”
“傻鸟!你听见没有?!打一架啊!找点乐子!”
绯羽的噪音如魔音灌脑,一刻不停。
玄影试图屏蔽,但这声音源自她的识海深处,如影随形。
“闭嘴!”玄影忍无可忍,在识海中呵斥。
“哼!胆小鬼!没意思!”
绯羽不满地哼唧,但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时光荏苒,几十年的光阴在漫长的寻找中流逝。
玄影踏遍了东方无数山川河流,造访了数不清的山下小镇。
她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在人间默默穿行。
这一日,在启示所的百年之期,她来到了一个名为宁州的地方。
宁州府城,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玄影依旧隐去身形,漫无目的地走在喧嚣的街道上。
她看着街边叫卖的小贩,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嬉戏打闹的孩童…
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忽然,几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追逐打闹着从她“身边”跑过。
其中一个孩子,手里高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喊着:
“俺老孙来也!妖怪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俺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你是猪八戒!”
“你才是!”
孩子们的欢笑声在街道上回荡。
玄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瞬间沸腾着冲上头顶。
耳边所有的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下那孩童稚嫩的呼喊,在脑海中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影儿,今天给你讲个新故事,叫《西游记》…”
“…里面有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叫齐天大圣孙悟空!他有一根金箍棒,可大可小…”
“…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
这是独属于她和祝余的故事,是他在无数个夜晚,讲给那个懵懂的小玄影听的睡前故事!
除了他们,这个世界根本不该有人知道!
玄影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人群熙熙攘攘,却无人能看见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他就在附近…”
她顾不上失态,磅礴的神识以空前的精度和强度漫过整个宁州,一寸一寸地搜寻。
终于,她在宁州边缘一座山下小镇找到了熟悉的气息。
在一座院落中,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青年正被一群孩童团团围住,似乎在给他们讲什么故事。
玄影的神识收回,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座小院的篱笆外。
她隐着身形,凝视着院中的身影。
虽虚弱了些,似乎还失去了记忆,变得与那些凡人无异。
但从模样到气息,都还是当年那个人。
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如断线的珠子般划过脸颊。
她默默流泪,看着青年耐心地给孩子们讲完故事,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蹦蹦跳跳地各自回家。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关上院门。
玄影抬手,仔仔细细地擦干了脸上所有的泪痕,又调动灵气整理好微乱的发丝和衣襟。
她要让自已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月光温柔地洒满小院。
她像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身华贵的红裙,青丝如墨,肤若凝脂。
院中的青年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当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外,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时,他明显愣住了。
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位仙子般的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门口。
玄影望着他,凤眸中只剩如水的温柔,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笑容。
她轻启朱唇,声音似珠落玉盘:
“妾身玄影,敢问公子名讳?”
月色明朗,晚风不燥。
在一如那日般灿烂的月夜下,他们终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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